四、刘勰史传篇的启迪

  刘知几的《史通》亦深受刘勰《文心雕龙·史传篇》的影响,这种影响似可归纳为两点:一是刘勰史学思想的影响,二是《文心雕龙》编纂形式的启发。

  知几本人明确指出他的《史通》同《文心雕龙》的血缘关系。《自叙》明言:"自《法言》已降,迄于《文心》而往,因以纳诸胸中,曾不蒂芥者矣。"其论《文心》,着眼文章体裁:"词人属文,其体非一,譬甘辛殊味,丹素异彩,后来祖述,识昧圆通,家有诋河,人相掎摭,故刘勰《文心》生焉。"《史通》之为书,"盖伤当时载笔之士,其义不纯,思欲辨其指归,殚其体统"①,着眼讨论历史编纂学,所受《文心雕龙》影响,明矣。

  历代学人颇察觉二刘关系。黄庭坚曾说:"论文则《文心雕龙》,评史则《史通》,二书不可不观;实有益于后学焉。"②胡应麟也说:"《史通》之为书。其文刘勰也,而藻绘弗如;其识王充也,而轻讦殆过。"③当代学者傅振伦讨论二刘关系,颇多发明。他说:《文心雕龙》为文史类之书,然《史传》一篇,则论吏之功用、源流利病、史籍得失及撰史态度,实为史评之先河。《史通》一书,即就《文心·史传篇》意推广而成。其全书亦即就《史传篇》"寻繁领杂之术,务信弃奇之要,明白头讫之序,品酌事例之条"诸义,而详加发挥者。《史通》各篇,亦多仿《文心》。一论文学,一论史学,并具卓识。

  诚然,知几的《史通》深受刘勰《文心雕龙·史传》的影响。表现在史学思想上,知几也颇受刘勰的启发。

  比如关于修史的宗旨、态度,刘勰提出"彰善瘅恶,树之风声。表征盛衰,毁鉴兴废。使一代之制,共日月而长存,王霸之迹,并天地而久大"的修史宗旨,强调以史为鉴的功能。主张"直笔",提倡"信史",赞扬"直归南董",表彰司马迁"实录无隐之旨"。

  再如评论历代史书得失,赞《左传》"实圣人之羽翮,记籍之冠冕",赞扬《汉书》"十志该富,赞序弘丽"。批评袁山松《后汉书》和张莹《后汉南记》"偏驳不伦",薛莹《后汉记》和谢承《后汉书》"疏谬少信",表彰司马彪和华峤的《后汉书》"详实"、"准当"。上述观点,则全部为① 《史通·自叙》。

  ② 转引自王惟俭《史通训故序》。

  ③ 《少室山房笔丛·史书占毕》。

  ④ 《刘知几年谱》第21 页。

  知儿所继承。

  表现在编撰上,《文心》也给刘知几以启发。《文心雕龙》论文,全书五十篇,据《序志》所示,可分三部分:《原道》至《辨骚》五篇为"文之枢纽",是全书的总论及理论体系。《明诗》至《书记》二十篇为"论文叙笔",是文体论。《神思》至《程器》二十四篇为"割情析采",是创作论、批评论。这种布局启发了刘知几,《史通》一书内篇讨论历史编纂学,外篇叙述史籍源流,杂评古人得失。主要是关于史书体裁、史书编纂的内容,如同《文心》主要是关于文体和文学创作的内容一样。

  但是,平心而论,知几受刘勰的影响还是有一定限度的。就从编纂来看,说"知几之书多出于刘勰,故其书亦全模拟之",未免言过其实。知几之书虽受《文心》启发,但并非刻意模仿,因为各自研究对象不同,且不说全模拟是无法实现,也不是刘知几的品格,即以二书篇目而论,亦很少有相同之点。

  傅先生指出《史传篇》对《史通》的深刻影响,是非常正确的,但夸大了这种影响,甚至说"《史通》一书,即就《文心史传篇》意推广而成",又失之于偏颇。从中国史评发展史看,《史传篇》对南北朝以前的史学进行了简明总结,并深深影响于后世,是中国史评发展史上一个承上启下的重要环节。随着中国史学史研究的深入开展,学术界越来越重视了《史传篇》在史学史上的价值。把它视为史评发展史上的一个承上启下的重要环节,差不多成了人们的共识。是重要环节,而不是"史评之先河",因为中国的史评绝不是自《史传篇》才开始的。如果追本溯源的话,战国时代的孟子评论《春秋》说:"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

  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又说:"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①这是对中国史书作出的最早的评论。此后,司马迁对《春秋》的评论以及他对《史记》的自我评论,内容就相当丰富了。如《十二诸侯年表序》云:"孔子明王道,干七十余君莫能用,故西观周室,论史记旧闻,兴于鲁而次《春秋》,上记隐,下至哀之获麟,约其辞文,去其烦重,以制义法。王道备,人事浃。七十子之徒口受其传指,为有所刺讥褒讳挹损之文辞,不可以书见也。鲁君子左丘明惧弟子人人异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这里评论了《春秋》的指导思想,并阐述了《春秋》的历史影响。《史记·太史公自序》司马迁对《史记》的自我评价也相当精彩。是后,评史蔚成风气。刘向、扬雄、班氏父子对《史记》都有详细评论。特别值得指出的是班彪的史评专论《略论》,它叙述了史学源流,并评论《史记》之史学思想及体例书法,有褒有贬。溯源流时,从唐虞以来,以至司马迁书,按照时代顺序一路说来,颇有条贯。评《史记》时,阐述了它记载的内容、历史的观点、创始的体例、叙事的才华,以及治史的态度,也指出了《史记》的缺点。②班彪《略论》早于《史传》约五百年,其价值不能低估。

  班固的《汉书·艺文志》及《司马迁传》,《晋书》卷八十二的史学家传,《隋书·经籍志》的史部叙录,都对刘知几的史学总结产生了影响。特别是唐人所撰,知几受影响更深。也许由于知几对唐初史家多持批评态度,① 《孟子·滕文公下》。

  ② 参见《后汉书·班彪传》。

  史学界不大留意他们对知几的影响。其实,这是不能忽视的。比如,《晋书》卷八十二具载有晋一代史学家的生平及其学术贡献,并且加以评论,犹如一篇晋代的史学史。再如,《隋书·经籍志》史部叙录,内容详备,脉胳清晰,从上古到隋未的史学发展情况都谈到了。知几撰《史通》,皆深受其益。如果我们把《汉书·艺文志》、《隋书·经籍志》同知几《史通》的《史官建置》和《古今正史》等篇比较一下,自然就会发现它们之间的继承关系,尽管刘知几对《隋志》提出了许多批评,他还是从中吸收了丰富的营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