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奩集》 唐·韓偓







  幽窗
  刺繡非無暇,幽窗自尟歡。手香江橘嫩,齒軟越梅酸。
  密約臨竹怯,私書欲報難。無憑諳鵲語,猶得暫心寬。

  江樓二首
  夢啼嗚咽覺無語,杳杳微微望煙浦。樓空客散燕交飛,江靜帆飛日亭午。
  鯷魚苦筍香味新,楊柳酒旗三月春。風光百計牽人老,爭奈無情是病身。

  春盡日
  樹頭初日照西簷,樹底蔫花夜雨露。外院池亭聞動鎖,後堂闌檻見垂簾。
  柳腰入戶風斜倚,榆莢堆牆水半淹。把酒送春惆悵在,年年三月病懨懨。

  詠燈
  高在酒樓明錦幕,遠隨漁艇泊煙江。
  古來幽怨皆銷骨,休向長門背雨窗。

  別緒
  別緒靜愔愔,牽愁暗入心。已囬花渚櫂,悔聽酒壚琴。
  菊露淒羅幕,梨霜惻錦衾。此生終獨宿,到死誓相尋。
  月好知何計,歌闌歎不禁。山巔更高處,憶上上頭唫。

  見花
  褰裳擁鼻正吟詩,日午牆頭獨見時。血染蜀羅山躑躅,肉紅宮錦海棠梨。
  因狂得病真閒事,欲詠無才是所悲。看卻東風歸去也,爭教判得最繁枝。

  馬上見
  驕馬錦連錢,乘騎是謫仙。和裙穿玉鐙,隔袖把金鞭。
  去帶懵懵醉,歸成困頓眠。自憐輸廏吏,餘暖在香韉。

  繞廊
  濃煙隔簾香漏泄,斜燈映竹光參差。
  繞廊倚柱堪惆悵,細雨輕寒花落時。

  屐子
  方寸膚圓光緻緻,白羅繡屐紅托裏。
  南朝天子欠風浪,卻重金蓮輕綠齒。

  青春
  眼意心期卒未休,暗中終擬約秦樓。光陰負我難相遇,情緒牽人不自由。
  遙夜定嫌香蔽膝,悶時應弄玉搔頭。櫻桃花謝梨花發,腸斷青春兩處愁。

  聞雨
  香侵蔽膝夜寒輕,閑雨傷春夢不成。
  羅帳四垂紅燭背,玉釵敲著枕函聲。

  懶起
  百香喚朝眠,春心動幾般。枕痕霞黯淡,淚粉玉闌珊。籠繡香煙歇,屏山燭焰殘。
  暖嫌羅襪窄,瘦覺錦衣寬。昨夜三更雨,今朝一陳寒。海棠花在否,側臥捲簾看。

  已涼
  碧闌幹外繡簾垂,猩色屏風畫折枝。
  八尺龍須方錦褥,已涼天氣未寒時。

  欲去
  紛紜隔窗語,重約踏青期。總得相逢處,無非欲去時。
  恨深書不盡,寵極意多疑。惆悵桃源路,惟教夢寐知。

  橫塘
  秋寒酒背入簾霜,鳳脛燈青照洞房。蜀紙麝煤沾筆興,越甌犀液發茶香。
  風飄亂點更籌轉,拍送繁弦曲破長。散客出門斜日在,兩眉愁思問橫塘。

  五更
  往年曾約郁金床,半夜潛身人洞房。懷裏不知金鈿落,暗中唯覺繡鞋香。
  此時欲別魂俱斷,自後相逢眼更狂。光景旋消惆悵在,一生贏得是淒涼。

  聯綴體
  院宇秋明日日長,社前一雁別遼陽。隴頭針線年年事,不喜寒砧搗斷腸。

  半睡
  抬鏡仍嫌重,更衣又怕寒。
  宵分未歸帳,半睡待郎看。

  寒食夜
  清江碧草兩悠悠,各自風流一種愁。
  正是落花寒食夜,夜深無伴倚南樓。

  哭花
  曾愁香結破顏遲,今日妖紅委地時。
  若是有情爭不哭,夜來風雨葬西施。

  重遊曲江
  鞭梢暗拂暗傷性,蹤跡難尋露草青。
  猶是玉輪曾輾處,一泓秋水漲浮萍。

  遙見
  悲歌淚濕淡胭脂,閑立風吹所以縷衣。
  白玉堂東遙見後,今人評說畫楊妃。

  新秋
  一夜清風動扇愁,背時客色入新秋。
  桃花眼裏汪汪淚,忍到更深枕上流。

  宮詞
  繡屏斜立正銷魂,侍女移燈掩殿門。
  燕子不來花著雨,春風應自怨黃昏。

  踏青
  踏青會散欲歸時,金車久立頻催上。
  收裙整髻故遲遲,雨點深心各惆悵。

  寒食夜
  惻惻輕寒剪剪風,小梅飄雪杏花紅。
  夜深斜搭秋千索,樓閣朦朧細雨中。

  夏日
  庭前新陰葉未成,玉階人靜一蟬聲。
  相風不動烏龍睡,時有嬌鶯自喚名。

  新上頭
  學梳松鬢試新裙,消息佳期在此春。
  為要好多心轉惑,遍將宜稱問旁人。

  中庭
  夜短睡遲慵早起,日高方始出紗窗。中庭自摘青梅子,先向釵頭戴一雙。

  詠浴
  再整魚犀攏翠簪,解衣先覺冷森森。教移蘭燭頻羞影,自試香湯更怕深。
  初似洗花難抑按,終憂沃雪不勝任。豈知侍女簾帷外,賸取君王幾餅金。


  作者簡註:

  韓偓,公元八四二年至公元九二三年。唐代詩人。字致堯,一作致光,小名冬郎,號玉山樵人。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附近)人。十歲即席賦詩。龍紀元年(公元八八九年)始登進士第,一度出佐河中節度使幕府,囬朝後拜左拾遺,遷左諫議大夫。後因忤觸權臣朱溫,貶濮州司馬,於是棄官南下,這期間,唐王朝曾兩次詔命還朝複職,皆不應。

  韓偓詩中,最有價值的是感時詩篇。它們幾乎是以編年史的方式再現了唐王朝由衰而亡的圖景。作者喜歡用近體尤其是七律的形式寫時事,紀事與述懷相結合,用典工切,有沉鬱頓挫的風味,善於將感慨蒼涼的意境寓於清麗芊綿的詞章,悲而能婉,柔中帶剛。他的作品多寫上層政治變亂,觸及民生疾苦者較少。而藝術上缺乏杜甫沉雄闊大的筆力和李商隱精深微妙的構思,有時不免流于平淺纖弱。

  韓偓的寫景抒情詩構思新巧,筆觸細膩。而最大的特色,還在於從景物畫面中融入身世之感,即景抒情,渾涵無跡。七律《惜花》寫得悲咽沉痛,被人視作暗寓亡國之恨。一些寫景小詩如《醉著》、《野塘》,以白描手法勾摹物象,構圖明晰,設色疏淡,宛如一幅幅飽含詩意的水墨畫卷。至於反映農村亂敗景象的《自沙縣抵尤溪縣,值泉州軍過後,村落皆空,因有一絕》,寓時事于寫景之中,更有畫筆與史筆相結合之妙。

  韓偓作《香奩集》寫男女之情,風格纖巧。對此歷來評價不一。今有明汲古閣刻本《韓內翰別集》壹卷,附補遺壹卷。另《香奩集》有元刊弎卷本和汲古閣壹卷本傳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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