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王



张寿臣述 陈笑暇整理

治罗锅

  天上下雨唏哩哗啦,下到地上乒楞乓啦。说相声,我得招您乐。招您乐呀,就得说歪曲的,说正经的您不乐。歪曲的那才招乐。说招笑有什么好处哪?好处大啦。您这么一乐,清气上升,浊气下降,舒畅脑筋,多进饮食,身体健康,青春常在,于卫生有益。每天哪,大笑三声,是百病不生,这也是卫生。招乐儿哪,也是不一样。您拿这小花脸也招您乐,说相声的也招您乐,一个人说相声叫单口相声,也离不开招乐。把招乐刨了去,有什么意思哪?没有意思。您瞧我站这儿一个人说,啊,您那儿坐着,我这儿站着,三十分钟一位乐的没有。我这儿嚼舌哪?那位说:“我不乐呢?”不乐我也没有主意呀。不乐我能下台挨位胳肢胳肢?绝不能。也不易!说这招乐,就靠说话。这也是一门技术。那位说:“你是夸大其词呀,说话有什么技术?谁不会说话呀?”您瞧这说话呀,有让人爱听的,有让人不爱听的,这就在有技术没技术。这说话呀,说出来有条有款,津津有味,滔滔不断,哎,神气完全贯穿。这就是艺术哇!说一句想半天,车轱辘来回转,就没意思啦。您瞧我们吃张口饭的,说书的也罢,说相声的也罢,这一句话没招乐来回说,听众就腻啦。一腻,人家嘴里就要骂街!说骂街这是不雅呀!哪有骂街的?您这么一听啊不是骂街,没骂人哪,可说出这句话比什么都厉害,把说相声的说书的给骂苦啦!这说相声的说完了这句话来回说,这位就说这么一句:“怎么净倒粪哪!”您听着没骂人,其实骂苦啦!“倒粪”,这粪怎么会从嘴里出来呀?那么说话有什么规矩?规矩大啦,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到什么地方说什么话。这个话呀有时间话,有地方话。什么叫时间话?住街坊哪,那就用时间话。分什么时间说,早晨见人吧,必须说:“您刚起呀!”那么要到响午呢,就是这个了:“您吃过饭啦?”到晚上呢,又换了:“您还没睡哪?”这就是时间话。不这么说,把那个掉过来!掉过来说,不像话,不是那个时候说那句话不爱听。这人一早儿刚一出门:“嗬,您还没睡哪?”这位说:“我这一宿睡人家去啦!我干什么大清早才睡呀?”什么叫地方话呀?什么地方见人说什么话。好比在街上见人:“买东西您哪?”这位说:“可不是嘛。”“我给您雇车!”“我头里到啦!”“您带着零钱哪?”“富裕!”“回见!”这是在街上。您要到茶饭馆、酒馆,这几位吃着,又进来几位,认得,这几位就要站起来:“噢,刚来?”“一块儿吧,一块儿喝。”那位得说这个:“不价,我这儿还有人哪,您几位回头一块儿!”“两便吧,两便吧!”“我给您添几个菜!”“吃饱啦,哈哈,不客气!”这几位坐在这儿,要来酒要来菜,站起来:“来吧几位,一块儿再找补点儿!”找补点儿是再吃点儿。这几位:“不客气,吃饱啦!”就这话。要到茅房,这位蹲着,那位进来,蹲着这位先说,一抱拳:“有罪有罪!”拉屎有什么罪呀?他不能行礼啦,叫“有罪”。那位说什么没有罪,恕你无罪!蹲着这位说谢主隆恩?在茅房就开戏啦,这位必得说尊便,一抱拳:“尊便您哪!”“尊便”怎么回事?您爱怎么拉怎么拉,拉多拉少没关系,没人管。把饭馆子的话搁茅房里头,这位蹲着,那位进来,蹲着这位一抱拳:“嗬,刚来呀!一块拉吧!”这位说:“您拉吧,这儿蹲不开!”这驶还让:“您拉多少回头我给。”“不让啦,回头咱们算一块儿!”“两便吧!”这位蹲下:“来吧,再找补点儿!”“我吃什么呀,我找补点儿?”规矩,说话呀得有规矩;我们说相声的逗个哏,就是玩笑,我这段儿也是说位好玩笑的人,叫什么哪?叫“古董王”。“古董王”是怎么回事呀?这人好玩笑,一肚子古董。古董怎么回事呀?说北京话就是古玩。他呀好玩笑哇。得这么个外号叫“古董王”。这人住家在东安门里。这话在前五十多年,是民国初年的事。他在茶馆喝茶,古董王坐在这桌儿喝,在那桌上有乙二人正说闲话,俩人越说越抬杠,因为什么?因为听戏。那阵儿最享盛名的是谁呀?余叔岩。光绪末年(著名京剧演员余叔岩,少年时期以小小余三胜艺名在天津初露头角。因病回北京后,于1915年重新登台,时为民国初年。),余叔岩唱得好,这某人说这个:“昨天哪听余叔岩这出戏真好,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全部《失空斩》。余叔岩哪,去诸葛亮,跟活的一样!”这个乙某人一撇嘴,乙某人说:“你别说啦,我也去听啦。你是道听途说。《失空斩》啊,余叔岩唱正角,他不能去诸葛亮!”某人说:“他去谁呀?”“他去孔明!”某人说:“诸葛亮不就是孔明吗?不是一个人吗?”乙某人把眼睛瞪得灯泡那么大个儿:“谁说的,诸葛亮跟孔明是俩人。诸葛亮姓诸,孔明姓孔!”俩人越说越僵。某人说:“这么着,咱俩也别抬杠,咱们赌两块钱。诸葛亮跟孔明啊要是俩人,我输两块钱,要是一个人呢?”“我输你两块呀!”一个人掏两块钱搁这儿啦。喝茶的全听见啦,谁也不管这个碴儿。这王爷心里说:“问别人我不管,问我再说。”这俩人说:“咱们问一个人哪,诸葛亮跟孔明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问这句话。”一回头看见古董王啦:“王爷,跟您打听件事儿!”“什么事儿?”“诸葛亮跟孔明啊,是一个人,是俩人?我们俩人赌两块钱!”王爷沉住了气说:“这个就不好说啦。我一说,你们二位我必得得罪一位。我放俩人不交,我何必交一人哪!”这俩人同时说:“没关系,就听您这句话,我们俩明白明白。”“那么说,我可不向着谁了啊,哈哈!不是三国那档子事儿吗?”“啊。”“诸葛亮姓诸哇,孔明姓孔哇,两档子事儿呀!”这乙某逮着理啦:“怎么样您哪?您听明白了没有?”这某人肚子快要气破了:“好好好,您赢啦,您走!”这乙某人连本带利拿着四块钱走啦。输钱的这个把茶壶茶碗一拿,上古董王这桌上来啦:“来吧您哪,咱们俩一块儿喝吧。咱们打听别人,诸葛亮跟孔明是一人,是俩人?诸葛亮跟孔明要是俩人呀,我把脑袋输了都成!要是一个人的话,甭废话你赔我两块钱。”古董王啊,一瞧那赢钱的主儿走啦,沉住了气:“你呀别着急,诸葛亮啊复姓诸葛名亮,字孔明。一个人,诸葛亮就是孔明。”“为什么刚才你不那么说?”“为是让你呀花两块钱,让那小子糊涂这一辈子!”大伙儿一听乐了:“嗨,你可真古董啊!”打这儿叫的“古董王”。让这人花两块,两块钱小事呀,那人得糊涂一辈子!在那犄角也坐着一个人,跟别人那儿闲聊,他一撇嘴、冲着这位茶座一摇头:“这人哪,缺德,短寿!”这位呀瞧他一眼,也没敢搭碴儿。因为知道古董王爱开玩笑,一骂他呀,回头他跟你开玩笑受不了,这人一低头。古董王顺着声音一瞧骂他这主儿,认得。也是姓王,是个罗锅儿,这人四十来岁,身量比别人矮,因为罗锅残废长不高啦。前头是鸡胸脯,后头是大罗锅儿。王爷瞧了瞧他,要是别人一听这话,准得生气:“你怎么知道我缺德?我这缺德哪儿写着呢?”俩人得分辩分辩。好开玩笑的主儿他不分辩,他骂我哪,骂我缺德,记着这碴儿吧。什么没说,走啦。过了两天,打家里写出这么二十几个纸条来,写什么呢?都一样的字:“祖传专治罗锅,分文不取,不领道谢。某处某处。”把他的门牌呀写到上面,是这一方啊,有电线杆子就贴一张,贴完啦就不管啦。这王罗锅儿瞧见啦。喝完茶回头一瞧,这儿写着祖传专治罗锅儿,分文不取,不领道谢。“嘿!这可是个窍道!万幸,遇到这个啦!我是个残疾人,做事不能做,就得吃哥哥一口饭。吃哥哥不要紧哪,嫂子跟我不对劲。看着哥哥面子可也不好说什么,我给买东买西,刷家伙洗碗,这都不要紧,还给嫂子哄孩子。这孩子太娇,连抓带咬。我不哄这孩子不行!我把罗锅儿治好了哪,我能找个事由哇,说什么我也得把孩子躲开,连抓带咬受不了哇!”赶紧回家,换衣裳。正是伏天呀,就这个月份,您瞧这罗锅儿他有什么特别的好衣裳。不就是吃嫂子一碗瞪眼食吗!有件衣裳啊舍不得穿:头蓝大褂,这种布哇现在没有啦。头五十多年,叫什么哪?叫大碾。嘿,泡到水里站着,说现在呀比夹袍还厚,在前清的时侯上哪儿去,规矩人家穿衣裳不喜欢,总得穿大褂儿。里头呢一身新裤褂儿。他这身脏的破的就脱啦,这新裤褂儿呀,白裤白褂舍不得穿。那玩意儿,老布全顶一下子儿厚哇。连这小褂、大褂带裤子,新鞋新袜子,穿上双脸儿鞋,五分厚毛布底;这新袜子是夹袜子,那阵儿不穿洋袜子穿夹袜,里头打包脚布,三层。打家里出来啦,一出来就拿手巾抹汗。“热啊,这才十点来钟!”瞧瞧这条儿,顺门牌找来啦,一找这地名叫南湾子,到古董王这门口,一瞧墙上也腮这个条,上台阶一叫门:“回事!回事!”北京的规矩,不敢说找人,得说“回事”。王爷打里边出来啦,穿着小褂儿,拿着一把芭蕉叶儿,一开门,嗬,街坊!“嗬,二爷您这儿住哇?”“可不是嘛,请里面喝水。”“不价不价,跟您打听点儿事,二爷。”“什么事?”“这条儿是您贴的啊。这治罗锅儿是哪位治呀?我麻烦麻烦这位。”“不是外人,就是我。”“噢噢,您就治这个!受累吧!”“行啦,没有错,是人都治,何况咱们是街坊,你说是不是,贵姓啊?”“我姓王,哈哈,都管我叫王罗锅儿。”“ 我可有一样啊先告诉您,有几样罗锅儿不能治,有治得了的,有治不了的。”“什么能治,什么不能治?”“胎里带的不能治。”“我这个不是胎里带。我这个,我这个是三岁呀我姐姐包着我呀闪着腰啦,打这儿得的罗锅儿。”“不是胎里带呀,半路得的那也分两样,活罗锅儿能治呀,死罗锅儿治不了!”他一听这话不对:“二爷,我是活人哪,是活人绝不是死罗锅儿呀!”“人是活的,死的那还治什么?这罗锅儿有活有死的,我摸摸,一摸就知道。”“好,好,您受累吧。”一转脸,王爷这么一摸,“嗯!”“怎么样您哪?”“你这罗锅儿特别呀!”“怎么您哪?”“也像活的,也像死的,让我摸不清。”“二爷,那么这怎么办呢?”“活的能治,八成活罗锅儿能治,七成五哇治不完全,要是六成就甭治啦,治不了!这么着吧,我带你去瞧一瞧吧,活罗锅儿咱们就治呀,死罗锅儿就甭费事了。”“好好好,您受累,您受累!”“你这儿等一等。”回身进去啦,古董王上里边干吗?换一身儿旧绸子裤褂,旧鞋旧袜子,这手拿着一把旱伞,这手拿着一把芭蕉扇,打里面出来啦。“走走走,咱们瞧瞧去。”“好好,您受累。”一出南湾子,“上哪儿去?我给您雇车。”“不用,一出城就到啦。”“好您哪!”带他出城。这是光绪末年,跟现在可不一样啊,现在把豁子全拆啦,从前没有南池子那豁子,打东安门出去,现在连东安门都没有啦。二位一出东安门,天气是越走越热呀,十一点钟来的,现在过十一点啦。走到马路中间,古董王把旱伞一支:“你跟着我走。”王罗锅儿呀后头就跟着:“二爷,这不出城了吗?在哪城啊?”“哪城啊?”一指前门:“出前门就两道城啦。”“哎呀,那么咱们就雇车走吧。”“你要走不了干脆就回去得啦,走不了就是死罗锅儿,要走得就是活罗锅儿。”这个怕是死罗锅呀儿,死罗锅儿治不了啊,咬着牙跟他出前门了,一出前门,走马路中间,快十二点啦,地都晒烫啦,王罗锅儿穿的大褂比夹袍还厚,里头一身裤褂,完全溻透啦,脚底下走着这个烫,一边走,一边往下擦汗哪。“出前门了,哪溜儿您哪”“告诉你这不出城嘛,去永定门。”“永安门离这儿还有五里地哪!”“那不能说呀,非得走不可呀。活罗锅儿走得了,死罗锅儿走不了,走!”这时候过十二点正晒。出永定门了:“哪溜儿您哪?”“这不告诉你出城吗,往南!”“大红门哪!大红门可不成您哪,大红门离永定门还有八里地,那我可……”“谁说大红门了,大红门是南苑啦,就这儿,就这松柏林枝叶茂盛。这里有石桌,当中间大坟头,这儿凉快。“得啦。”古董王把旱伞一落,“就这儿,就这儿治。”他坐这儿了,这罗锅儿把小褂、大褂汉顾得脱呀,越解越解不开,它湿啦!愣往下撕呀!撕下来,把鞋也脱啦,袜子也扒啦,坐在地上瞧了瞧脚,脚板上好几个大泡!裤腰带解啦,提溜裤腰抖搂抖搂风,往地下一躺:“哎呀我的祖宗,太远啦,二爷,您看是活罗锅儿,死罗锅儿?”“别忙啊,咱们凉快凉快。”王爷把小褂儿也脱啦,拿芭蕉叶儿呼打风,拿手一指。这一指呀那这有棵大杨树,三丈来高:“你呀,抱这棵树往上爬一爬,我瞧瞧你呀能不能爬得上去。”“哎呀,二爷,我这残废人,我那可爬不了!”“爬不了就是死罗锅儿。要爬得了哇咱就能治!”“这不要命吗?”试试吧,他已经到这儿啦,裤子挽了挽,系上裤腰带,光着脚丫子,过来就这么一抱这棵树哇,他前头碍事,这儿有个鸡胸脯哇。王爷地下那儿坐着:“使劲,使劲!盘!捯!哎!”罗锅儿搂住这棵树哇,拿脚夹着往上一捯,捯上有四五尺去,这胸口这都破啦!直往下流血。“嗯,再来来,再来来!”咬着牙又往上爬,顶七八尺:“二爷,怎么样?”“嗯,六成多像活的啦,再使劲,再使劲,顶八成可就能治。你来!使劲咬牙这可就成功啦啊。”这个一听有六成多,顶八成就能治啦,噌噌噌,往上就三下,也不管这疼不疼啦,把上头的树杈呀抱住啦,离地两丈来高啦。“哎哟,嗬!”他一瞧眼晕哪,“二爷,您瞧我这个是活罗锅儿、死罗锅儿?”王爷往地下这么一躺,拿着芭蕉叶儿:“嗯,活罗锅儿。”说话他坐起来啦,把芭蕉扇打着:“是活的。”“活着你给治!”“不能治!”穿上小褂儿,拿起旱伞来:“你这个罗锅儿呀够十成十,够百成百呀是活罗锅儿,活罗锅儿可是不能治呀,你想这个情理呀,你这么大罗锅儿,还能爬两丈多高的树哪,把罗锅儿治好了,你还不上房偷人家!这么着吧,你这儿呆着,咱们城里头见吧!”拿起旱伞,他下坡走啦。这王罗锅儿:“二爷,别走,您这一走我怎么办?!”一着急一松手,呱唧!掉地上把罗锅儿摔直啦!

买鸡子儿

  在旧社会卖什么东西都往里掺假,拿假的当真的卖。他欺骗人哪,还骂街,还玩笑!那位说:“哪儿有这路人哪?”我说完了我负责,有这么一路估衣铺,谁打他门口过,他瞧着不顺眼,他就拿谁开心,你要问他呀,他说买卖话,你对证也不行,哪个对证也帮着他说,绝不帮着走道儿的说。他在门口一站,这位打他门口一过,哪个对证也帮着他说,绝不帮着走道儿的说,他在门口一站,这位打他门口一过,您听他是让人哪:“买什么,里边瞧,瞧估衣,买衣服!”买卖话。“瞧估衣,买衣服。”打门口走,头脑各别,他要占人便宜:“买什么?里边瞧,瞧姑爷,买姨夫!”“瞧姑爷,买姨夫!”你要一问什么话呀,他说:“我们是买卖话呀,瞧估衣,买衣服哇!”这咱买卖欺骗人。我们北京还有一行,这行是什么?卖鸡子儿的,谁叫他是谁照顾他呀,谁照顾他,他跟谁开玩笑。门口挑着挑儿吆喝:“鸡子儿——”好比我在门口站着,我叫他,一叫他可倒了霉啦。“鸡子儿。”你过来不就完了吗?他不过去,回头:“谁叫鸡子儿?”我说:“我!”哎,我这么大个子叫鸡子儿!我怎么啦?

  这话在头四十来年,还在民国初年的时候,我那阵儿二十来岁。我们那街坊好俚谐,姓王啊,叫王慎斋,这个人锂谐特别,他拿事由俚谐,你要不招他呀,他不跟你俚谐。外号叫古董王,他住家呀,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他在让口站着,十一眯多钟,打这面过来一个卖鸡子儿的,一吆喝:“鸡子儿来——”这五爷这么一想啊,夏天吃什么都不合适,油腻不成,买点鸡子儿把它腌上,顶到六月也有油啦,拿那个就饭挺好。“鸡蛋!”他过去不就得啦?倒霉嘛!挑着挑儿,“谁叫鸡蛋呢?”王爷乐啦,一想:“好小子啊,班门弄斧,我要是吃你的亏,我还叫古董王吗!”他那儿还问:“谁叫鸡蛋?”王爷说:“你过来吧,鸡蛋!”过去吧,他不过去不成啦。把鸡蛋在门口一放。我得说这方向,他这方向是路北的门呀,四合五的房——四间哪盖五间,门口哇一门楼,有马踏石。什么叫马踏石呀,现在没有啦,有碍交通,以先哪,要是一间门道,门口是上马石,下马石,蹬那个上车,上马,比桌子矮,门东西一边一块,要是局热小哪,半间的过道,就是马道石,马道石也是石头的,在地下坦着半截,外头露着半截,外头露着半截呀造出个玩意儿来,一个座,上头是秧歌鼓,夏天门口坐那儿凉快凉快也成,踏那个上车上马都成。王爷就站在马道石当间儿:“放这儿,放这儿。”他把挑子一横,放这儿啦。“打开瞧瞧。”这卖鸡子儿的一掀这个筐,逢这卖鸡子儿的,全是这么大的荆条筐哪,里头拿毛草纸呀围着,底下垫秫秸。上头有毛草纸,盖一笸箩,一翻人,连纸带笸箩往地下一放。买哪,数数儿就往笸箩里数。一瞧上下一色,这么大个。王爷看了一眼:“我说,猴顶灯吧?”这卖鸡子儿的一听啊,这人是行家,猴顶灯,内行说的话。那位说:“什么叫猴顶灯啊?”逢买鸡子儿都是这个意思,买的主哇他要挑挑,卖鸡子儿的把大个的搁在浮头,小的在底下。那位说:“不对呀,小的搁头里,从上边拿不就完了吗?”不,人人有这么个心理,认为底下有大的,一样花钱,买大的不买小的,一翻,大的上底下去啦,小的上来了。单独鸡子儿,一数一看眼就花,买的时节净买小的,不买大的,这叫“猴顶灯”。王爷说:“猴顶灯吧?”卖鸡子儿的说:“大爷,没有错,绝没那个。我这做买卖多少年啦,上下一样,您拿分量称都成,有一个小的您白吃!”“怎么卖呀?”那阵儿使现洋哪,一块现洋能买一百二十多个,“我也不要谎,一块钱哪您就数一百了。”王爷说:“好,就依你这价吧。”卖鸡子儿的痛快,赚儿大,一百二十多个他都嫌钱,这一百更成啦。“好啦,我给您数。”“别忙,碎的是你的啊。”卖鸡子儿的心想,这哪有碎的,全是整的。“大爷,您放心。一个碎的没有,有一个碎的您白吃十个,那算罚的!”王爷说:“我也不罚呀,这么办,整的我就许包圆。破的是你的,整的是我的,你应了这话我就要,我要整的不要破的。”卖鸡子儿的一想:这句话不说呀,我这买卖做不成,嫌儿大,原本没有破的嘛!“好!大爷,整的是您的,碎的是我的!”“是那么的啊?”“我给您数。”古董王一扒拉,“您别数哇。天气热,手是热的,您数一回,我回头再一数,来回一扒拉,搁两天搁不住啦,就泄黄儿啦!”“多少个儿你还没有数儿吗?回头我买完了剩多少,你一查数不就得了吗?你不信你再数一回。”卖鸡了儿的一听这人挺开通,绝不能多数几个鸡子儿。“是啦是啦,您数吧,您数我数一样,哈哈哈!”王爷一挽袖子一哈腰,打筐里就抓起六个来,一手拿呀,应当抓起来往前一探身,就搁笸箩里啦,没有,他这么一扭身就往马踏石上搁,六个,撒手之后哇连看都不看,回头就往筐里抓。这鸡子儿搁到八仙桌上满带骨碌哪,马踏石是秧歌鼓,它鼓肚儿,这卖鸡子儿的紧挨着,掉下就碎,这算谁的?这不是麻烦嘛!他一哈腰就把马踏石搂住啦:“大爷,这不能搁呀!”这么一搂啊拿胳膊围着没掉下去,这儿搁三回啦,“十二个,十八个……”“这搁不了啊!”“二十四个,三十个,三十六……”“哎,大爷,这不能搁呀!”他说他的,这儿数这儿的。数到八十九个呀!这鸡子儿到鼻子这儿啦,再搁没地方搁啦。王爷把袖子往下一放,“呆一会儿,我进里头拿个家伙,说话就来。”一转身上台阶,推门,回手把门一关。

  他拿家伙去了吗?他睡觉去啦!他走啦,这卖鸡子儿的可罪过大啦!怎么啦?站哪站不起来,蹲也蹲不下,这脊梁啊冲着南,南边是太阳,十一点钟,快到十二点,一会儿比一会儿热,腿也酸啦,汗也流下来啦,浑身哪儿都不合适。“哎呀!受不了啊!大爷,您快拿家伙来呀,我这儿受不了啦!”汗直往下流,他也不敢往下擦。这是活胡同啊,有走道儿的,走道儿的打这儿一过全纳闷。“哎,我说你干吗的?”“哎呀,大爷,我卖鸡子儿的!”“你这是什么功夫啊!”“啊?什么功夫,要了命啦!”“这鸡子儿怎么上去的?”“您可说呢,哎呀,劳驾劳驾,大爷,您给帮帮忙,您给拣下来搁筐里。”这位呀也好俚谐:“我给你拣下来把它搁筐里,白拣吗?”“哎呀,不白拣哪,我受不了啦!您回头拣完了拿几个去得啦。”这位一沉脸:“胡说!我拿你鸡子儿吃去?我想吃我拿钱买,你不是卖鸡子儿的?你是拿鸡子儿雇人怎么着? ”“哎哟,哎哟,大爷,我说错啦,我浑身不合适呀,不知道说什么好,劳您驾大爷,您给拣一下,您说怎么酬谢?您快说,快说!”“你先给我作个揖!”他俩手抱拳比划个作揖的样子,石鼓上的鸡蛋全滚下来摔碎了!

糊驴

  天怕乌云地怕荒,花怕风吹草怕严霜。

  长虫怕猫猫怕狗,小鸡子专怕黄鼠狼。

  溜口辙。干什么说什么,卖什么吆喝什么。您拿我说,就逗您一乐,逗您一乐就得有份儿人缘儿,没有人缘儿逗不乐您哪。我在天津没动窝儿四十来年的过程,这四十来年实在各位听众哇捧我,听玩意儿帮什么忙啊?我就是说呀,您哪帮着乐呀,这不就是帮忙吗?这显着火炽。原先哪我是两个人,现如今是一个人,说相声原本是两个人,说、学、逗、唱,以说当先哪,俩人是逗哏,还是俩人好啊,怎么现在就是一个人啦?这也很难,您算,我们那伙计死啦,再搭一个呀搭不上。怎么哪?就仿佛您哪揉核桃,揉一对核桃呀揉着顺手,丢了一个,丢了一个再配,一般大呀它颜色不一样。我们说相声的跟核桃不差什么的,您算,俩人站在这儿都得合格,找一个二十多岁的呀,站在一块儿不合适,找六十来岁的没有。说相声的活不到五十,三十多岁就弯回去啦,嘴缺德啦!我不死有什么主意呀,不得老活着吗?就是这么敷衍着。大众捧场,有份儿人缘,往这儿一站哪您就喜欢啦,这就成啦。往这儿一站,八个字考语:“头脑各别,面目可憎。”越看越堵心,一点爱人肉儿没长,有点儿爱心肉儿长脚心上啦!管什么哪?谁也瞧不见,也难哪。要不怎么说不易呀。

  今天我说的玩艺儿呀叫《糊驴》。有个人姓王,是我们北京的,在东华门里头住家,名叫王慎斋,外号叫古董王。那位说:“怎么叫古董王呢?”这古董王啊,在北京姓什么都带个小栓儿,好比呀找这个姓张的,这胡同姓张的好几家哪,您找哪个姓张的!他们是粮行的,粮行张。这就好找啦,谁家谁家,哪个门。卖酒的酒张,厨行的,厨子张,我哪儿住,说相声的,相声张。一有这个他就好找啦。这个古董王哪?古董王啊,是这个人好玩笑,不是古董行。他太太是京西门头沟的人,这年夏景天来了封信。干什么哪?乡下唱戏呀,接姑奶奶家去听戏。您想:在旧社会的时候,一提住家特别的喜欢,这位二奶奶呀打头天就去啦,他是姑爷,也得去,不去趟不合适,乡下的戏,天气挺热,应酬应酬就回来。北京啊,那阵儿跟现然不一样啊,现在哪,坐火车去得了,原先不成。原先哪?您要是雇车,雇轿车,在民国初年有胶皮车,直拉到门头沟没有去的,太远。就得雇车到彰仪门,打家里头哇吃完早点,溜溜达达地雇个车到彰仪门,到彰仪门哪,城外头吃点儿点心,吃饭也成,回头往京西去呀得再雇驴,那年月上哪儿去在这儿有脚力。也不算很热呀,就四月底这么样,天儿呀十一点多钟,在彰仪门关厢街北有个茶馆,搭着天棚,外头都拿秫秸扎这么一个花墙,里头哇一张桌一张桌的有人在那儿喝茶,在花墙外头有一根绳,拴着有六七头驴。这驴呀论头。单独这雇驴,跟雇车一样,瞧哪个车干净要哪个车。要雇驴哪,哪个驴好看雇哪个驴,他怕这驴不好看,就许打前失。找这小驴儿好看的,一瞧哇这五六个小驴儿里有一个小驴儿,嗬,这小驴儿好看:中流个,小黑驴儿,浑身上下满黑的,。粉嘴,粉眼儿,白肚囊儿,四个银蹄儿,找鼻子尖儿直到尾巴稍儿哇,这么一道锃亮锃亮黑线似的,比别处毛都黑。一瞧这驴挺好,这驴绝对不打前失。先拿手按一按,他干吗按按哪?这驴呀你要是喂得好,一按按不动,绝没错。这一按就往下虚晃,那是赶驴的喂得不好,那驴走远道它就要趴下。一按这驴呀,挺鼓溜,拿扇子一拍这驴屁股:“我说,这驴是谁的?这驴是谁的?”问了三声啊没人搭碴儿。这王爷直纳闷儿:“哎,怎么这驴拴着没有主儿哇?”一说没有主儿,有人搭碴儿啦。这花墙里头哇坐一个老头子,五十来岁,穿着蓝裤子,光着脚丫子,上身一个白小褂儿,戴着托肩,这两只脚丫子穿两只夹鼻鞋,实纳鞋帮。说话特别,他那儿正喝茶哪:“没主儿啊?没主儿可不行,你要一拉就有主儿啦。”王爷一瞧,这人一定是赶驴的。“你驮座儿不驮呀?”“不驮座儿,驮西瓜。”“这怎么回事呀?”“夏景天什么都驮呀,驮瓜,西瓜呀,倭瓜呀,山药豆全驮,得啦,咱们开个小玩笑!这玩笑人遇见玩笑人啦。“好,我可不是山药豆,我骑你这驴呀,打现在说,顶到黑,这算一天,我上京西去趟,半天呀也算一天,一天多少钱?”“啊——给你一块钱。”“一块钱啊,打这儿到黑,一块钱?”“是呀。”“你要这个价不多,我也不还价,依着你,咱就给一块钱。你别跟。”“不跟人哪?不跟人一百五十块钱!”“怎么那么贵?”“怎么那么贵呀?好家伙,我这驴倒是不值一百五十哇,不跟人,你骑着走啦,骑完一天你送汤锅啦,我哪里找人去?我不多多要成啊?”“就这么着嘛,你拿我当骗事的啦!为什么不让你跟着,不跟着省事呀,省得跟着跑,多热呀!我呢,骑这驴呀到乡下出个份子,行个人情啊,没有人跟着,手里拿着鞭子落个好看,一瞧是自己的驴,跟着它不是像雇的吗?我多给四毛钱,给一块四,晚上啊你取驴,给你找个保人,还不成吗?多花四毛钱,你也省事,我也落个虚荣,多给四毛钱行不行?”这主儿坐着说:“成啊,有保人成。有保人哪;可是远了不成,就这方近左右,天黑了我取驴去,这是一个,第二个,这个保人得值我这个驴呀,摆摊儿的不成,他回头一收摊儿,我没地方找人去啦,挑挑儿的也不成。只要有个门脸儿,比我这驴值钱就行。”“好啦,我给你找,一定得有门脸儿,没有门脸儿的成吗?挑挑儿的、摆摊儿的回头搭完了话他走远啦,哪儿找人去?”打腰里掏出一块钱来,现洋,“来,给你一块钱。”“不说好了就给钱呀?”“这是定钱哪,我去找保人去,我爱你这驴,回头我走了你驮别的座儿啦,怎么办?现在十一点多啦,顶十二点我回来,你就等我,这块钱哪算我的,我呀再给你四毛啊,咱们俩对保去。要过了十二点,我没回来,你驮座儿,这块钱算完啦。过十二点我回来啦,我回来啦你没驮上座儿,这块钱也算没啦,这就重新再给一块四,怎么样?”“行,行,那没有错。”怎么样,咱们对个保?”“让跑堂的说话吧,我等你十二点。”“好啦好啦。”一块钱给他啦,给完他,这王爷心想:“白花这一块钱!”怎么哪?没地方找保人去,他住家那地方离这儿太远,他住家在东华门,隔着两道城哪,这是外城。转悠了半天哪,哪儿找保呢?一进彰仪门哪,该着,路北里有一个冥衣铺。这冥衣铺哇可是隔里不同风啊。在天津不叫冥衣铺,叫什么?叫扎彩铺,冥衣铺糊烧活儿:纸人呀,纸车呀,纸马呀,纸箱子,糊这个。路北里头,门口哇挂着幌子。他一掀帘子进来啦:“辛苦,辛苦!”掌柜的站起来啦,掌柜的说话是哑嗓子,花斑秃,六十来岁,有几根呀断毛胡子。说话这个味儿:“请坐您哪,请坐请坐!”“贵姓啊?”“赋姓宋,姓宋。”“宋师傅!”“您别那么称呼,这一方啊都很管我叫哑嗓行子宋。您贵姓啊?”“姓王啊,行二。”“啊,二爷!您家里糊顶棚啊?”逢这冥衣铺啊一说买卖先说糊顶棚。糊顶棚啊没有关系。绝不能那么说:“您哪糊什么呀?家死人啦?”它不好听。“您糊顶棚啊?”“不是,我不在这儿住,我在城里边。我有个朋友,哈哈,跟我挺要好的,死在外头啦。昨天晚上给我托了个梦,今儿个哪我到天黑呀给他烧点纸。天黑哪城外头烧,隔着城,城外头烧他不是就得着了吗?”这都是迷信的事,城里烧他怕得不着。“城外烧,他活的时节呀爱骑小黑驴儿,他死了,我尽朋友之道,我给他糊个小黑驴儿,您给赶一个,多少钱?”赶呢是赶得出来,做买卖的人他拿一把:“二爷,这麻烦啦。今天活儿挺忙。”其实他一听这驴呀,当时就好讲,怎么哪?昨天他们学徒给一个死人糊一个马,那个马的架子他给扎小啦,把那架子拿出来,把嘴那秫秸往外一撑,耳朵长着点就是驴。这不是说话就得吗?特意拿一把:“得后天。”“不行,我给加钱,咱们加一工活儿,您要多少钱?”“那么得啦,您给两块钱吧。”其实呀块数来钱他就糊,一要要两块,“您赶着点儿糊哇,毛皮呀要黑的,鞍鞯呢都要挺鲜明的,粉嘴儿,粉眼儿,白肚囊儿,四个银蹄儿,糊漂亮点儿啊,咱给加四毛钱酒钱。”这掌柜说:“哎,啊,行啊。”打腰里头一伸手就掏出两块钱来,“给您这个驴价啊——两块钱的活钱,还有四毛钱啊,这四毛钱是酒钱,回头取驴的时候再给四毛钱。”“行啊,行啊。”“可有一样啊,我事情挺忙,我怕晚上来不了啊,我有底下人,让他来取怎么样?”“也可以。只要说对了就成啦,这回头给错了不合适。”“我让他给你瞧瞧相,您跟我底下人瞧瞧相,取驴的时节呀再给四毛钱。”“就是吧,就是吧,您喝水吧!”“不喝,不喝,回见!”一锨帘子,送出来啦。王爷心想:“成啦。”一出城,到茶馆一瞧,这赶驴的还在那儿坐着哪,一瞧那表,十一点三刻,“怎么样,伙计?”“成,没过十二点哪,钱算你的,保对了没有?”“对啦,我说伙计,贵姓啊?”“姓何。”“啊,姓何。”“行二。”他还有个外号,都跟他玩笑,叫他话把儿何,说话爱找话把儿。“啊,何大哥,我带你对保去。”“就是啦,就是啦。”“把驴解下来吧。”把驴解下来啦。“一块钱驴钱给啦!”“给啦。”“还欠四毛钱。”“欠四毛钱。”“欠四毛钱哪,晚上取驴的时候再拿四毛钱。”“就是啦,就是啦。”一骗腿,上驴啦,“你把鞭子给我。”“给你鞭子,给你鞭子我可得揪着驴,把保人对了我就撒手啦。”“就是,就是。”王爷拿着鞭子,话把儿何呀就赶着这个驴,这手打着缰绳,溜溜达达进彰仪门。进彰仪门不几步就到冥衣铺啦,这是马路哇,街北是那买卖,站在马路上就嚷开啦:“宋掌柜!”这边一掀帘子:“二爷,二爷!您里边歇会儿。”“不价啦,不价啦,挺忙,您晚上把驴交给他吧。”“哎哎哎,晚上把驴交给你呀?”“对啦,晚上把驴交给我。”“交给你的时节还带四毛钱?”“对啦,取驴呀带四毛钱。”谁给谁四毛钱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