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斗智



刘宝瑞述 殷文硕整理

   十冬腊月大雪降,
   老两口子争热炕,
   老头儿要在炕头睡,
   老婆儿就不让,不让,偏不让。
   老头儿说:“是我拾的柴。”
   老婆儿说:“是我烧的炕。”
   老头儿拿起来掏灰耙,
   老婆儿抄起擀面杖。
   老两口子乒当乓当打到大天亮,
   结果谁也没有捞着睡热炕。

  《争热炕》诗一首。

  在清代乾隆年间有个刘墉刘石庵,这个人当过左都御史,右都御史,汉中堂文华殿大学士,您瞧他就有学问。那位说:“你甭说了,我知道。刘墉不就是刘罗锅儿吗?”您这一说可就错了,这刘墉并非是罗锅儿。因为清朝的制度是六根不全的人不能当官,他那么大的官儿,哪能是罗锅儿呀!

  那么,为什么都管他叫刘罗锅儿呢?因为皇上封他为罗锅儿。封官有封罗锅儿的吗?也不是真正封的,是他跟皇上讨的。你说了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因为刘墉念书念得有点水蛇腰,有一天他上殿见皇上,在品级台上一跪,皇上一瞧,顺嘴说了一句:“刘墉,你这么一跪着,不就成了罗锅儿了吗?”刘墉磕头:“谢主隆恩。”“你谢什么恩哪?”“谢万岁封我为罗锅儿。”皇上说:“封你罗锅儿有什么用?”“有用,臣我每年多关两万两银子的傣禄。”这是怎么回事呢?清代有规矩,皇上亲口封谁一个字,谁每年多关一万两银子。刘墉那时候没人能赶上:光绪年间西太后那时候,上年岁的人赶上了。听说西太后每年要拿十六万两胭粉银。那么多银子的粉,还不把人埋起来?没办法,这是清代的制度,已经封她十六个字了,就是“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一个字一万,十六个字,十六万两银子。

   刘墉有“罗锅儿”这两个字,每年也能多得两万两银子,皇上一听是这么回事情啊,心说:我有钱也犯不上这么花呀!皇上要跟他争辩:“刘墉,朕并非封你罗锅儿,我就这么一比方,说着玩儿。”刘墉说:“万岁,君无戏言,您说的话不能不算,如果这句不算,以后您说的话全不算。”皇上说,“算!”你想皇上说了话不算,那不就反了吗!算是算了,皇上每年得多花两万两银子,心里挺别扭。可巧这时候是个热天,下午皇上要到北海纳凉——就是现在供人游览的北海公园,那时候是皇家的禁地——皇上上哪儿去都带着刘墉,因为他有学问,问一答十,对答如流。到了北海,皇上就在游澜堂长廊子底下凉快,望着太液池澄清的碧水,又回头一看刘墉,想起早晨这两万两银子的事来了。心说:无论如何也得想个办法,把罗锅儿这俩字取消,不然,一年两万,十年二十万,他要活百八十岁,我得花多少钱哪!回头就叫刘墉:“刘墉。”“臣在。”“君叫臣死,臣要是不死是为什么?”刘墉说:“那为不忠。”“父要子亡,子要是不亡呢?”“那为不孝。”“既然如此,我是君,你是臣,我叫你死,你死去吧!”

   你说这怎么办?那时候叫你死你要是不死,那归抗旨不遵,是死罪;你要遵旨,也活不了。刘墉真有两下子,眼珠一转说,“臣,候旨。”皇上说:“你候什么旨?我叫你死,你就死去得啦!”刘墉说:“万岁,您说让我死了,您还没说让我怎么死呢!”——他让皇上给出主意。

   皇上一想:既然叫你死了,出主意就出主意,说,“前面就是太液池,一丈多深的水哪,跳下去就死了,你跳下去吧!”“臣领旨!”刘墉说完这句话,就奔太液池去了,皇上瞧着,心说:你要真跳下去。我赶紧派人打捞上来,我就说:朕传旨叫你死,你没死了,这就是抗旨,得了,现在你也甭死了,干脆把“罗锅儿”俩字取消吧!刘墉心里明白皇上的心眼儿:得,两万银子没了。慢慢地朝太液池那边磨蹭,干吗呀?他这儿想主意哪。

  刘墉到了太液池边没有跳,直眉瞪跟地冲池水鞠了三躬,他又回来了。来到皇上跟前说:“臣刘墉交旨。”皇上差点儿把鼻子气歪了。“你交什么旨啊?我让你死,死了才算交旨哪,没往水里跳,你又回来了,这怎么算交旨呢?”“万岁!”刘墉说,“臣我刚要跳,水里有一个人把我给拦住了,跟我说了两句话,让我来问问您,问完了我再跳去。”

   皇上直奇怪,说:“水里会有一个人?是谁呀?”刘墉说:“是屈原。”——这屈原是列国时候的人,他是楚国大夫,让无道昏君逼迫得跳泪罗江死了。乾隆当然知道这件事情。他说:“屈原跟你说什么来着?”“他跟臣说了这么两句话:‘我遇昏君该当死;尔逢明主应当回。’屈原遇见无道昏君,逼得他跳水死了,说我刘墉遇到您是位明主,我不应当死,我还是应当回来。我主万岁,臣我还死不死啦?”

  皇上说:“……那你就别死了!”我叫你死了,我成昏君啦!好,你活着气我吧!皇上心里想:嘿!为了罗锅儿两个字,每年花两万两银子,我还差点儿落个昏君,一定得想个办法,把这两万两银子取消。

   皇上从漪澜堂上龙舟渡到了对面五龙亭,看过了小西天,然后到万佛楼上进御膳。一进门,看见院子里摆着两桶马蔺,皇上心里一动,想拿这个找刘墉的毛病,用手一指:“刘爱卿,这两桶是什么草?”刘墉要是顺口搭音一说是“马蔺”,皇上就找上碴儿了:什么叫马蔺哪?做这么大的官,说话这么俗气,降级罚俸,先把罗锅儿俩字取消,两万两银子又吹了。刘墉也机灵,用手指着一桶马蔺说:“万岁若问,此乃一桶万年青,冬夏老是那个颜色。”“卿家,何为一桶万年青?”刘墉说:“我主大清江山一统,这就叫一桶(统)万年青。”

   皇上一听这句话就高兴,这马屁把他拍舒服了。皇上说:“好!”一伸大拇指——皇上的大拇指上戴着一个扳指,这是西洋进贡来的,价值连城。这个扳指是真绿,比如说,桌子上铺着一块红毡子,把扳指摘下来放在上面,这毡子能变成绿的!这么说吧,皇上戴着这个扳指站在北京前门楼子上,一挑大拇指,能绿到上海去。也没那么绿!反正是够绿的就是了。

   皇上说:“好个一统万年青!刘墉,朕当赏你一个扳指戴。”皇上说着,把扳指摘下来就给刘墉,其实皇上哪儿那么好心眼儿,他是拿这扳指找碴儿。刘墉要是接过来顺手一戴,就有欺君之罪——我是君,你是臣,我的东西刚摘下来,你就戴上?欺君之罪!虽然不杀,罗锅儿俩字也得取消——刘墉也明白呀,他说:“臣谢主隆恩。”“甭谢恩了,你戴上吧!”

   刘墉说:“臣我不敢戴。”皇上说:“不戴!你是不要啊?”君臣斗智嘛,你要是说不要,打你个抗旨不遵,两万两银子还得没了。刘墉也说得好:“万岁既赏给为臣,为臣焉敢不要。”“要,你不戴上?”“戴上,我为欺君之罪;可是不要又为抗旨不遵。”皇上心说:他比我还明白!“那你怎么着好哪?”“万岁赐与为臣的扳指,臣我不敢戴,我交给我手下的从人,捧回原籍山东省青州府诸城县,供在我们祖先堂内。”

   皇上一听:得!这扳指完啦!没法子,往里走吧!一进佛殿,正面供着一尊佛像,就是那个大肚子弥陀佛。皇上心里头一动,用手一指这佛像:“刘爱卿,上面供着这尊是什么佛?”刘墉要是顺嘴说是大肚子弥陀佛,皇上就算找着碴儿啦!佛爷就佛爷得了,干吗还大肚子?做这么大的官,说话这么俗气,降级罚俸,“罗锅儿”俩字取消,两万两银子不给了,干脆扳指也拿回来吧!得!这下子全完了!

   刘墉心里有数,赶紧回答:“万岁若问,此乃一尊喜佛像。”这话说得对,弥陀佛那个像老是那么笑眯眯的。皇上一听他说的这词儿好,又问了一句:“为何他见朕笑?”“此乃佛见佛笑。”这马屁一拍就把皇上拍喜欢了,怎么呢?在清代时候,皇上都称佛爷,康熙佛爷、乾隆佛爷,一直到光绪年间,西太后还称西佛爷哪!这是他说乾隆也是佛爷,供着的佛像也是佛爷,佛爷见佛爷笑,他那儿接驾欢迎你哪。那皇上还不高兴嘛!“好!好一个佛见佛笑,好!”皇上一挑大拇指:“哟!扳指没啦!那什么……刘爱卿,朕当赏你一个马褂穿。”八团龙的马褂现打身上脱下来,就递给刘墉了,刘墉还是“捧回山东供在祖先堂内”。

   刘墉刚把马褂收下,皇上真够损的,往旁边一斜身,让刘墉跟那个佛像对了面啦,皇上用手一指:“刘爱卿,为何他见你也笑?”

   这回可麻烦了。刘墉随口再一答“佛见佛笑”,啊!你也成皇上啦?欺君之罪,东西都收回来,推出午门开刀问斩,连“罗锅儿”俩字都甭取消了,人都死了,当然也就不给钱了。刘墉眼珠一转,赶紧回答:“万岁,他笑为臣不修道。他见您笑,是佛爷见佛爷笑,接驾哪;他见我笑,他说人家是皇上,你在旁边算干吗的!难道说你不害羞吗?他笑为臣不修道,就是他在那儿嘲笑我哪。”

  皇上一听:好哇!只顾他嘲笑你了,我这扳指没回来,马褂又进去了。往里走吧!

   皇上要到万佛楼上进御膳,刚一迈步上楼梯,刘墉说:“万岁上楼,臣念句吉祥话儿:念您步步登高。”皇上一听,你还绕惑我哪!“好!好一个步步登高,刘墉,朕当赏你个夹袍穿。”当时把夹袍脱下来递给刘墉了。刘墉还是“捧回山东原籍,供在祖先堂内”一一把夹袍也收下了。

   皇上到楼上没吃饭,绕了个弯儿又下来了,来到楼梯这儿不往下走。回头问刘墉:“刘爱卿,现在朕下楼,你再给我念句吉祥话儿。”

   这回可麻烦了,上楼你念“步步登高”,下楼你怎么说啊?“步步登矮”、“步步落空”、“步步下溜”,“一步不如一步”,说哪句也活不了,刘墉脑筋也真快,“是,念您‘后背倒比前背高’。”皇上高兴了:“哎呀!现在我就是皇上,我的后辈儿孙比我还要高!”其实皇上想错了,刘墉没说皇上的后辈儿孙比他高,是说皇上下楼的时候,他的后背比前背高。那意思就是这“罗锅儿”呀,你也有那么点儿啦!皇上没明白这意思,还高兴哪。“好!好一个后辈倒比前辈高!刘爱卿,朕当赏你一个小褂儿穿。”把小褂儿脱下来给他了。等给完这小褂儿,乾隆也后悔了,怎么?皇上光着膀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