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瓦



张寿臣述

 这两天烦透啦。

乙 怎么?

 净怄气呀。

乙 为什么?

 他欺负我,因为我是老实人哪,也这是拣老实的欺侮。我向例没得罪过人,我在树底下走都怕树叶儿砸着,他欺负得我都喘不过气儿来。先生,法院在哪儿?我打官司,告他。

乙 您先别着急,我劝您两句。得忍就忍,得饶就烧,官司不是好打的。有这么句话:“衙门口儿冲南开,有理没理拿钱来。”一天的官司十天完不了。再说谁跟谁也没有杀父之仇,为了三两句话的事情,您也不至于想不开。

 对!您这话太对了。听您这么说话,您是个明白人。

乙 我可不敢说明白。

 您要是不明白,这话我就不跟您说了,没有过不去的河,席头盖还有个了哪,何况这个事情?是谁把谁的孩子扔井里啦?谁把谁的饭锅砸啦?没有!就为了一点小事儿,这就要打官司告状?那官司是好打的吗?那不是打官司,那是打钱哪。谁有钱,谁有理。您指身为业,您家有多少钱?您一天不挣钱,家里就着急,真的把您圈起来,您家的孩子大人着不着急?您是上有老,下有小,忍谁呀?忍您自己家里头。既然有人出来给您了哪,那就完了,何必没完没了的要打官司呀?我说完这话,您自己要考虑一下。

乙 嗳……谁打官司呀?

 你呀!

乙 这不是倒霉嘛!拽到我身上了,我说他直眉瞪眼劝上我了呢。不对,你打官司。

 是吗?

乙 是啊,你问我法院在哪儿啊。

 我?我怎么不理会呀?

乙 这位是气迷糊了。你要告状。

 告谁呀?

乙 我哪儿知道哇。

 那么,你让我告谁?

乙 噢,我挑词架讼啊?

 对!是我,我告他!

乙 这位神经病又来了。

 唉!我气迷糊了,是我告状。

乙 那么您说说您要告谁?

 告我们房东。

乙 房东怎么啦?

 你认识我们房东吗?

乙 不认识。您住谁的房哪?

 坛子胡同闷三爷。

乙 噢,听说过。

 我说说我们这房子这意思。我住在城里,九间瓦房,一个月三十块钱。

乙 嗬!房钱可不贵呀。

 我也知道不贵。您看看那房子多好,院子又大,房铁又贱,您想我能短他的房钱吗。每月是一号的房钱,有时候这老头儿上我这来,他要没工夫来呢,我就给他送去。这是上月二十六的 事情,我早晨买东西去,一出胡同,正碰上老头儿。因为他跟我父亲总在一块儿下棋,也是老朋友,我见面就叫三大爷。我说:“嗬,三大爷,您哪儿去呀?您家坐会儿吧。”老头儿说:“不价啦,不价啦,过两天再来。”您听见没有?过两天再来,就是到一号拿房钱来!我说:“您这是怎么啦?干吗过两天啊,非得拿房钱才上我这儿来,平常日子您不会进来坐会儿?我不住您的房,您也许进来坐会儿,咱们爷儿们有交情啊。”老头儿说:“好……里边儿坐会儿。”让到家里,叫我媳妇沏茶,咱们续那好茶叶。老头儿喝着茶哪,我告诉我媳妇给预备饭。那么大年岁饼嚼不动,烟饭,我给买几对对虾,又熟的黄花鱼,又炒俩菜,叫小孩打酒去。老头儿说:“干吗呀?你预备这么些东西?”我说:“您喝着,我不会喝酒,我可不陪着您喝。”老头儿说:“嗬,你这么费心,我就不客气啦。”老头儿那儿喝着酒,我就出去了。我到了砖瓦铺,进门找掌柜的:“掌柜的,给我拿二百块钱。”掌柜的说:“二百块钱够用的吗?不够您多拿点儿。”我说;“够了。”

乙 噢,您在那柜上存着钱哪?

 没存钱,咱们跟他交买卖。拿着钱我回来了,老头儿饭也吃完了。我说:“三大爷,给您这钱,我这是一百五十块钱。”老头儿愣了,说:“这是干吗?”我说:“咱们一个月是三十块钱,这一百五哪,给您五个月的房钱,省得您一回一回的来取来。往后天一热,阴天下雨,道儿不好,您这么大年岁,摔着碰着不好,有什么话,过五个月以后再见。”哎呀,老头儿这个乐呀:“我谢谢你,对我太好啦。又请我吃饭,这一给,给我快半年的房钱,这住房的我上哪儿找去呀?我走了。”“我送您吧”。我这么一命送出娄子来了。

乙 怎么送还送出娄子来啦?

 老头儿不走,站在院里琢磨。

乙 人家应当看,有坏的地方给您修理修理,到雨水季里省得漏。

 老头儿看完了,脑筋也绷起来了,脸也红了,指着脸这么一骂我:“好!浑蛋!你这是什么行为?你是畜类!”

乙 嗳!这老头儿是怎么啦?

 许是喝醉了。我说:“三大爷,您少喝点儿好不好?咱们爷儿们有交情,别人要对我这样,我可不饶。”老头儿说;“甭他妈的费话,你给我找房搬家!”您听这是不是欺侮我?吃完了我,喝完了我,拿走五个月的房钱,叫我搬家。

乙 那你得问问他呀:“为什么撵我搬,我是聚赌窝娼啦?是勾串匪人啦?就算我做了,我这人犯法,你的房子犯不了法。打算撵我,别接我房钱,拿走五个月的房钱,叫我搬家呀,这叫欺负人!”

 那是,咱们问他了。我说:“三大爷,您怎么啦?您骂了半天街我可没言语,您这么大岁数,我可让您老。叫我搬家,行!为什么?我不欠你房钱,我没聚赌窝娼。”老头儿说:“废话,你聚赌窝娼,把你枪毙了,我管不着!我问你?我房上那瓦都哪儿去了?”你说他多欺负人,他的瓦没了他问我,我知道呀?你要怕瓦没了,你做个房套,你套上。要不然你找几个人,坐在瓦房上给你看着它,我是住房的,我不是给你看瓦的。

乙 他们这件事我听着乱,你住的是灰棚儿啊?

 不!瓦房。

乙 那么瓦哪儿去啦?

 是啊!可说哪!

乙 什么叫可说哪?瓦哪儿去了?

 你怎么也问瓦呀?

乙 当然啦,你住房,瓦没了不问你问谁哪?

 你问我,我问谁去?那要是刮风刮走了哪?

乙 不像话,刮风能把房上瓦都利没了吗?你说吧,都哪儿去了?

 嗬!这人真死心眼儿,好糊涂,我在哪儿拿的二百块钱呀?

乙 砖瓦铺啊。

 我凭什么跟人家那儿拿钱?

乙 你们交买卖呀。

 是啊!我要是没有那瓦,我们怎么交买卖呀。

乙 噢,你把瓦给卖啦?

 不是倒个扁儿吗!

乙 这叫倒扁儿啊?你把人家房瓦卖了给人家房钱,你还怨人家着急骂你呀,人家那是产业。

 您还别那么说,你认为他们要我这俩钱儿不容易啊,我还不容易哪!

乙 你有什么不容易?

 对啦!我们孩子大人搬着梯子上房,那瓦是一块一块的往了揭呀,我们要摔着怎么办啊?

乙 你摔死都活该!

 我媳妇挺重的身子,这要打房上摔下来,谁负责呀?

乙 嗐!你没羞没臊!

 您说怨谁?

乙 怨你!

 就算怨我,他这样骂我,我还吃这个,我过去,啪!就是一个嘴巴!拐棍儿抢过来,撅折了!我把老头儿的衣裳也撕了,把一百五十块钱也抢过来了。我们孩子真有出息,把老头儿的烟袋藏起来了。我说:“老小子,我打你啦!心里有什么不痛快,你来找我,打现在说限你三天,你不找我,我找你去!”开开街门,我一脚就把他踹出去了!你瞧我怎么样?

乙 人物!要成人物得跟你学,你能打老头儿!你呀,倒霉了!就你们房东那老头儿,你惹得起吗?人家有钱有势力,能跟你完得了吗?

 嗐,那吓唬别人。老头儿回家,他儿子一看急了:“您这是跟谁?谁把您打得这样儿?”老头儿一说,我怎么揭瓦,我怎么打他,他儿子非要找我拼命不可。正赶上他侄子在那儿,他知道咱们怎么回事,急得直跺脚:“老爷子,您这不是给我们惹事吗!谁呀?XXX,我们惹得了吗?人家手眼通天!人家变个戏法儿,咱们爷儿们吃不了得兜着走。”老头儿说。“他说过三天还要找咱们来哪。”他侄子说:“别等人家找咱们来呀,咱们先请几位,买点儿东西,到那儿赔赔不是。人家是讲理的人,一央告就完了。”老头儿有四个儿子,几个侄子,又约请了十几位,还没空着手来,拿着各样点心,给我赔不是来了。

乙 嗬!什么事都有,他打人家,人家还得给他赔不是。

 他那大儿子一进胡同,就给我赔不是,这央告我呀。

乙 怎么央告你呀?

 “XXX出来吧孙子哎!”

乙 这叫央告呀?这叫骂!

 我倒是直心软。

乙 那是心软呀?那是吓得直哆嗦!

 他骂我也骂。

乙 你怎么骂的?

 “我要出去我才是孙子哪!”

乙 嗨!您怎么不出去呀?

 我出去,外边二十多口子,都拿着礼物。

乙 什么礼物?

 有拿斧把的,有拿棍子的,我出去?一人一下我就碎了!

乙 是啊!刚才你怎么打人家老头儿来着?

 我一想不出去不行,我在那条胡同住那么些年啦,这么一来我寒碜啊。我出去,我是打不过他们,我跟他们玩儿命!一人拼命,万夫难当。我们院里有块大石头,一百多斤,平常我哪儿弄得动呀,那天也是急劲,一伸手给举起来了。我举起石头一想:我砸死一个够本儿,砸死两个是赚的。托着石头往门道跑,一撒手,当的一声——

乙 砸死几个?

 我把门顶上了!

乙 对!顶上门怕人进来。

 我一想啊,我怎么办哪?

乙 跑啊。

 呸!凭我这人儿我跑?我走!

乙 跑跟走一样啊。

 跑!我上哪儿去?

乙 哪儿没人你上哪儿去。

 您认为我真害怕哪?跑出去我报告去。

乙 你报告什么呀?

 他带着这么些人,我报告他抢我,我丢了四十多根金条。

乙 嗐!你真有四十多根金条,还揭人家瓦干吗呀?

 你怎么老提那个呀?揭瓦的事情,到时候我就不提了。

乙 是啊!你不提人家提呀。赶紧跑吧。

 前边儿我是跑不了啦,连大门带胡同都堵着哪,我跳后墙跑。

我 打后墙往下一出溜———

乙 跑啦?

 后边儿蹲着四个哪!

乙 把您的后路卡了。

 “就知道你小子由这边儿走啊,把他揪前边去,摁躺下打他。”把我摁到那儿,这回我倒不害怕了,打吧,光棍打光棍,一顿还一顿。哪一棍下来咱嘴里也不含糊,我说:“呀!”

乙 您怎么叫妈呀?

 我孝母!

乙 嗐!你单这阵儿孝母?

 那个人过来一下子,我说:“祖宗!”

乙 嗐!应该骂他的祖宗。

 我不爱骂人。

乙 对,你怕骂了人家还打。

 我把门顶上了!

乙 对!顶上门怕人进来。

 我一想啊,我怎么办哪?

乙 跑啊。

 呸!凭我这人儿我跑?我走!

乙 跑跟走一样啊。

 跑!我上哪儿去?

乙 哪儿没人你上哪儿去。

 您认为我真害怕哪?跑出去我报告去。

乙 你报告什么呀?

 他带着这么些人,我报告他抢我,我丢了四十多根金条。

乙 嗐!你真有四十多根金条,还揭人家瓦干吗呀?

 你怎么老提那个呀?揭瓦的事情,到时候我就不提了。

乙 是啊!你不提人家提呀。赶紧跑吧。

 前边儿我是跑不了啦,连大门带胡同都堵着哪,我跳后墙跑。我打后墙往下一出溜———

乙 跑啦?

 后边儿蹲着四个哪!

乙 把您的后路卡了。

 “就知道你小子由这边儿走啊,把他揪前边去,摁躺下打他。”把我摁到那儿,这回我倒不害怕了,打吧,光棍打光棍,一顿还一顿。哪一棍下来咱嘴里也不含糊,我说:“妈呀!”

乙 您怎么叫妈呀?

 我孝母!

乙 嗐!你单这阵儿孝母?

 那个人过来一下子,我说:“祖宗!”

乙 嗐!应该骂他的祖宗。

 我不爱骂人。

乙 对,你怕骂了人家还打。

 正打着我哪,我们街坊出来了事的啦。

乙 谁呀?

 我们对门儿贾三爷。

乙 噢!贾三爷。

 分开大伙儿:“诸位……这是怎么回事啊?这是谁跟谁呀?”一看都认识,坛子胡同闷三爷,跟我。贾三爷就问了:“你们爷儿俩为什么呀?”嗬!这闷老头儿过去一说,我怎么揭瓦,我怎么撕他衣裳,我怎么打他啦。噢!这全是他的理,那我请他吃饭怎么不说了?

乙 嗐!说那干吗?

 贾三爷也不会了事,他说的话都是向着一面儿的话呀。

乙 他怎么说的?

 “二哥?咱们都这么大年岁了,能跟他们年轻的一般见识吗?您说他打您,撕您的衣裳,我们谁也没瞧见,可是您现在打他,这么些街坊全都瞧着哪。打了不罚,罚了不打。他揭您瓦,我们听着都可气,您让他把所有的瓦都买回来,恐怕他也办不到,尽他的力量来,给他一个月的限,叫他找房搬家。您这房子,一个月六十块钱也赁得出来,您何必跟他怄气哪。”您看这个了事的!

乙 好啊。

 好什么?你要是说他好,我告的时候连他带你一块儿告!

乙 我招你啦?人家这了事的是向着你呀。

 向着我,这叫一头沉!

乙 这怎么还一头沉哪?

 我钱也没落着,我还得搬家,我上哪儿找房去,你给找房!

乙 不敢!我给您找房,你把人家瓦都给揭了呢?

 这老头儿说完这片话,问我:“你听着怎么样?你认为我了得不公,你有话也可以说说。”这阵儿可瞧我的了。好汉出在嘴上,好马出在腿上,您别看我这人叫他们打得站不起来、我的话可站得起来。这叫一鸟入林,百鸟压音。我就嘡……一片话,说得他们闭口无言,大气不吭,扭头全走了。

乙 噢,你说的是什么?

 “只要爷爷们不打,怎么说都好!”

(赵佩茹述)

(早年《揭瓦》的演出路数,还可以延续以下情节)

乙 叫人家打怕了!

 这可不是打的,这叫“大丈夫能屈能伸”,本来咱没理,就不能再犟了。

乙 是嘛,再犟,人家还揍啊!

 贾三爷说完了,我冲大家一抱拳,我说:“贾三爷的话句句在理上,我心服口服。别看我挨顿打,倒让我长了见识。”

乙 什么见识?

 “我这才知道,没经过房东许可就揭人家的瓦——是不对的!”

乙 嘿!挨顿臭揍才明白过来。

 “我打了三大爷更是错上加错。有贾三爷了这事,不用一个月的期限,三两天之内找着房我就搬家。”

乙 是呀,你也没脸在那儿住了。

 “不过,贾大爷说不让我赔瓦我还于心不忍。再一说,我人搬走了,不能在街坊邻居里把骂名儿留下!”

乙 想不到你这么要脸哪!

 “现在天已经擦黑儿了,我买新瓦是来不及了。”

乙 还吹哪!你拿什么买呀?

 你雨搭碴儿。我心里有谱儿了,我说:“即便不买新的,今天晚上说什么我也把旧瓦原封不动地给三大爷还回来。”

乙 这口气也不小了。

 “这不是诸位把我人也打了,气也出了嘛,您可也别白打,这么办,请各位先到我家歇一歇儿。这么些人,晚饭我管不起,喝点儿茶还行吧。晚上十点钟请大家帮帮忙,受点儿累,我借几副抬筐,咱们一块儿取瓦去。”

乙 真有这把握?

 大伙儿一听:“可也倒是,九间房的瓦一个人往回运也真够呛。得了,帮人帮到底吧。”一位没走,唏哩呼噜都跟我进屋了。

乙 面子真不小。

 我给大伙儿沏上茶,喝了一会儿就快十点了。砸石头的二愣子(闷三爷家请来助威的朋友,二愣子,胡老道都是北京天桥著名艺人,《揭瓦》中只说请朋友,未及姓名)性子急,直催我;“走吧,早抬回来早歇着。”我说:“好。”扭脸问练把式的胡老道:“道爷,您带着‘甩头一子’没有?”

乙 噢,绳子镖。

 “带着哪,干吗?你叫我跟着抢去,我可不干!”“哪儿的话呀,甭说动手抢,您这话都不用说,到地方儿各位也都甭搭碴儿,听我的。我只要一说‘搬’,您几位就去那捡瓦抬筐的。”“那你问我带没带绳儿镖干吗?”“您现在把镖头儿解下来,用那绳子把我五花大绑捆上!”

乙 我听着这事儿都新鲜。

 “您甭打愣儿,我叫您捆您就捆,要不,瓦回不来可是您的责任!”“好,捆吧。”真快,没用五分钟就捆好了,我在头里走,除了把老头儿留下,二十来口子缕缕行行(hang)跟着我就出门儿了。

乙 上哪儿去?

 砖瓦铺,把瓦抬回来!

乙 我看你是穷疯了,拿了人家二百块钱,还往回要瓦?人家能给吗?

 你没有我清楚,砖瓦铺掌柜的姓温,外号儿叫温老蔫儿,胆儿最小了,是个三脚踢不出个屁的人。那年颜料店着火,其实离他那儿还隔着三家儿哪,消防队长愣说他是火头,要把他带走,结果花了六百块现洋才了的事。这次我也是唬他去!

乙 你就缺德吧!

 谁让他爱便宜呀。他那买卖前边是门脸儿,后院是仓库,院里放砖瓦,屋里放石灰、麻刀、坛子、瓦罐儿。

乙 你倒都摸底。

 我卸瓦的时候看过。

乙 对了,你们“交买卖”嘛。

 到了门口,里边儿灯都黑了。

乙 十点多了,人家睡了。

 我绑着哪,拿脑袋撞护窗板:“温掌柜,开门出来呀!”一会儿灯亮了,护亩板小洞开了。“谁呀?咱这买卖不拉晚儿,买什么您明儿来吧。”我一听,正是温老蔫儿。我说:“您借着月亮光儿看看,是我XXX,我绑着哪!原来咱不是商量好了,说那瓦是拆白衣庵的时候捡的吗?现在事犯了!让人家武术馆查出来是他们的了,您常逛天桥都认识,这不沈三爷、二愣子、胡老道、大麻子都跟来了嘛!后边那几位……”我用嘴一努闷老头儿的仨儿子俩侄子,“是侦缉队的便衣儿,现在来起赃,刚才我已经挨一顿打了,他们不想打您,想跟您见见面,会一会,问问您,您这有门面有字号的买卖怎么竟敢销赃?是谁给仗的腰眼子?您放心,没您什么事,开门吧!”

乙 你可太损了!说不打,他敢开吗?

 这时候我就看门坎儿的缝儿里流出一道儿水儿来,甭问,温老蔫儿拉拉尿了!就听他在门里头说:“我不是温掌柜的,我是他表弟,他……下午出永定门催帐去了……今天晚上回不来……求我给顶一宿。”

乙 吓得都不敢承认了!

 我说:“既然他没在,今晚上也没法起赃了。明儿一早儿他回来,您告诉他别出门儿,八点钟这几位侦缉队来,连封门带下传票!”

乙 嚄,越说越厉害呀!

 这话真管用,里边儿急得直嚷:“X先生别价呀!那瓦都在后院儿,一片儿没动。您今晚上先把东西起走,这事我还做得了我表哥的主。明天我让他摆两桌请客,这事就私了喽得啦!”

乙 上套儿了。

 “不行!请客人家还不一定扰你们哪,今天晚上黑灯瞎火的,你后院儿门锁着,我们要砸了锁,明天你反咬一口,我们怎么办?干脆,你拿着钥匙来亲自开门,我们起赃。”

乙 成心挤对人,他敢出来吗?

 温老蔫儿说:“我别出去了,钥匙给您,反正仓库里也没有珍珠、玛瑙、翡翠、钻石,院里是砖瓦,屋里是花盆、坛子、青灰麻刀,还有手推车儿,您别给抓乱了就行。我表哥回来有事我担着,这一嘟噜钥匙全交您了。”顺小洞儿把钥匙递出来了。

乙 真可怜哪,这就是爱小便宜儿的报应!

 他们把我绑绳解开,我拿着钥匙开开后院儿大门儿,然后开开屋门……

乙 瓦在院里,你开人家屋门干什么?

 废话!屋里有手推车儿,我省得用抬筐了!

乙 见便宜就上啊。

 大伙儿“齐了虎牢关”,没用几趟把瓦全推走了,我把钥匙送回去,回到家里一看,那瓦足足摞了半院子,十二点多了,大伙儿也太累了,没洗手就?font color="#006699">甲吡恕N宜屯晁牵氐皆豪锍遄耪庑┩咧钡粞劾帷?/p>

乙 哭了!

 我说:“瓦呀,瓦呀,不因为你,我能这么倒霉吗?我一家大小顶风受冻把你一块一块的揭下来,叫卖了二百块钱就叫房东讹走一百五。”

乙  那叫讹呀?你应当赔人家。

 “虽然我留下五十块,可明儿还得买跌打丸跟膏药哪!得治我这闪腰岔气儿呀!再加上请老头儿喝那顿酒,这五十块哪儿够啊!起码儿也得赔进去十几块呀!”

乙 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呀!认赔吧。

 我越想越难受,越难受越哭,哭着哭着,往那提瓦旁边儿一看,我又乐了。“不要紧,明天至少我还能有八十块的进项哪。”

乙 什么进项?

 刚才趁拉瓦的工夫,我扛出他四袋儿青灰来!

乙 还偷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