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计



侯宝林整理

 我是最爱听戏的人,可是近几年我不听啦。

乙 那是怎么回事?

 不听啦,我听的那戏,没有啦。

乙 噢,您爱听昆曲?

 昆曲我不懂。

乙 高腔?

 高腔我不爱听。

乙 您爱听什么戏,现在没有啦?

 蹭儿戏(不买票,白看戏)!

乙 啊?不买票哇?

 哎,对啦!

乙 还对啊哪?

 我对京戏有兴趣,太爱啦。

乙 爱您可以学呀!

 学啦,早就学啦。

乙 您在哪班儿?

 没班儿。

乙 没班儿?您一定是不怎么样,但凡要好能没人要吗?

 什么没人要哇,我是票友儿。

乙 噢,您不是职业演员?

 玩儿。

乙 您唱得怎么样?

 我这人可不会吹。我也不敢说我唱得好,反正这么说,我唱过多少戏,没出过错儿,没得到倒好儿。

乙 嗬!那可不容易。您是在舞台上?

 电台上。

乙 啊?电台上?

 啊。

乙 有叫倒好的你也听不见哪!

 啊,是呀!这么唱保险哪!

乙 噢,您合着明场不敢露?

 谁说的?明场也露过哇。

乙 最近在哪儿露过?

 这几年老没唱。

乙 为什么不唱了哪?

 我唱戏非得有名角儿配戏,我才露哪。

乙 您可以请啊。

 不行啊。都有困难,邀不了啦。

乙 噢,您过去都陪谁唱过?

 有很多名角儿都陪我唱过。

乙 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不注意呀!解放的前一年,我在长安大戏院唱了一回,那是多少角儿呀!

乙 没注意。都有谁?

 有富英。

乙 噢,谭富英。

 有盛戎。

乙 裘盛戎。

 有盛春。

乙 杨盛春,我说您把姓带出来行不行?

 有萧老。

乙 噢,萧长华老先生。

 有侯老。

乙 谁?

 侯喜瑞,侯老先生,有张春彦张先生,马富禄马先生。

乙 嗬,这角儿硬啊!

 当然啦。

乙 天唱的什么戏?

 《失空斩》。

乙 戏也好哇!

 你懂这戏吗?

乙 懂啊!

 你猜猜我来哪个?

乙 您来诸葛亮。

 不对,冲你这一说,你就外行。有谭富英我能唱吗?虽然我比富英唱得好,观众他也不认哪!

乙 奇怪!您来马谡?

 裘盛戎的。好哇!这角色他轻易不露。

乙 您来司马懿?

 侯老,侯喜瑞。

乙 噢,赵云?

 杨盛春。

乙 王平?

 张春彦。

乙 噢,二老军?

 嗯?马富禄马先生跟萧老先生,他们爷儿俩那多好!

乙 这……这里没有角儿啦!

 (自言)这戏没我唱不了哇。

乙 您来哪角儿?

 打旗儿。

乙 噢,龙套哇?

 啊,票友儿嘛!

乙 票友儿您得来个角儿呀。您怎么打旗儿呀?

 哎,我们那个票房儿专门研究龙套。

乙 啊?

 业余龙套研究社。

乙 没听说过。

 那天是特殊情况。

乙 怎么?

 因为戏好我想听,他们不让我进去。

乙 为什么?

 我没票。

乙 废话!

 把门儿的太不客气。“票!”(摇头)“没有!”

乙 买去!

 嗯。(指兜儿)也没有。

乙 噢,钱也没有哇!

 “没有哇?走!”

乙 轰出来啦!

 “好,回见,回见。别送。”

乙 谁送呀?

 前台不让进,没关系,我上后台。

乙 后台您认识谁呀?

 后台好对付,他们不认识我,我都认识他们,见人就点头儿,他也不知道你是谁。

乙 噢,撞!

 这手儿准灵。

乙 哼,戏班儿的蘑菇。

 这回坏啦!

乙 怎么?

 因为是义务戏。后台也紧,后台人都戴个红条儿。

乙 啊!

 上边儿都有俩字,有写着演员,有写着音乐、剧务、管理,我有个条儿没带来。

乙 噢,你有?

 司仪!

乙 啊?

 上回人家结婚,我给喊的。

乙 那管什么用?后台又没结婚的。

 我正在那儿想主意呢,过来一个人问我:“喂,干什么的?”我说:我找人的。“你找谁?”我说我找看戏的。“前边儿!”

乙 得!又轰出来啦!

 “好,回见,别送。”

乙 完啦!

 我刚一出来,碰见侯喜瑞侯老:“侯老板刚来您?”“哎,聊会儿吗?”“好您哪,您您……您头里走。”跟包的拿着好些东西,“把包袱给我。”

乙 你管那个干吗?

 你懂什么,有那个就能进去。

乙 噢,冒充跟包的。

 我刚往里一走,那人问我:“干什么的?”“嗯!”(指包袱)

乙 嗬?连话都不敢说。

 他真拿我当跟包的啦。“喂,给你一个条儿。”给我戴上啦,我一瞧,上边儿有俩字儿。

乙 演员。

 杂役。

乙 啊?

 甭管什么,能听戏就得。

乙 您会干什么?

 嗐,跟着瞎忙活,就为听戏。

乙 那您怎么会打旗儿了哪?

 司马懿不是带四个龙套吗?

乙 是呀!

 有一个闹时令病,上吐下泻。

乙 哟!

 吃了点儿仁丹,呕吐止住啦,泻肚止不住啦。一会儿一趟厕所,最后蹲在厕所那儿出不来啦,后来大伙儿把他送到医院去啦。

乙 那得赶紧治呀。

 是呀,他走啦,这儿龙套短一个。

乙 找别人吧。

 大轴儿都上啦,前边儿的人完了事?font color="#006699">甲呃病9苁碌淖偶崩玻罾现倍愿叮骸昂罾习澹詹糯钭咭桓瞿溃馑母隽卓删统素砝病J翟诿坏胤蕉胰巳ダ病D赝飞俅桓龅美病!薄鞍。看恚恳槐叨桓觯奔涠疽桓觯艺灸亩剑俊?/p>

乙 是呀。

 “要不然您带俩。”“没那规矩!”“要不然您甭带啦!”

乙 甭……

 “啊?光杆儿司马懿,就带司马师、司马昭,爷仨打仗?”

乙 那也不好看哪。

 “实在没人啦!”侯老一回头儿,看见我啦。“哎!你来一个吧!”我说不行。“救场如救火!”我说不行,我来不了。

乙 怎么?

 不行!我没词儿。“嗐,没什么词儿,就一个字儿,(学打旗状)豁——”

乙 本来嘛,龙套有什么词儿。

 敢情,四个龙套的待遇还不同。

乙 噢,头旗儿赚多少钱?

 就他赚的多,他赚一万二。

乙 二旗儿哪?

 八千。

乙 三旗儿?

 六千四。

乙 四旗儿?

 五千八,您想我是侯老的举荐。

乙 头旗儿?

 末旗儿。

乙 就赚五千八!

 不在乎钱,我就为在台上听戏。

乙 您不是唱戏吗?

 我可以听戏啊!到城楼那点儿,诸葛亮在那儿,我站在这儿,那听着多清楚!你要买票,台上他不卖呀!

乙 废话,没听说台上卖票的。

 我赶紧穿上件袍子,戴上顶帽子,拿个旗。我说:“侯老,我可不大灵啊!”侯老直给我托咐!“三旗儿,您可多关照啊,我们这个可棒棰啊!”

乙 好劲。

 我说:“对啦,我可棒棰,您多照应。”

乙 还承认啦。

 那人还挺好。“没关系,你就跟着我吧!”

乙 噢,您不会呀?

 谁不会呀?这出戏哪个角儿我都会。

乙 那你干吗让他带着呀?

 我要是给人家说戏成。连“场面”我都懂。就是别让我上台,一上台,我就晕。

乙 噢,晕场啊!

 也不是老晕,一下台就好。

乙 这不是要命嘛!

 哎,你可还不许说我,你要一说我,后边儿我就不上啦!

乙 噢,您一点儿不会还不许人家说?

 我怎么不会?司马懿头一个过场儿,龙套在后台一喊:“豁——”([快长锤])头旗二旗一块儿,到当间儿一点,头旗站左边儿,二旗站右边儿。

乙 对呀。

 三旗四旗跟着上,到当间儿一点,三旗站左边儿,四旗站右。

乙 对呀。

 司马师、司马昭上,站在两边儿,司马懿上,一亮相儿,准有碰头好儿。打鼓佬起[闪锤],唱一句,(唱[西皮摇板]“中途路上得一信,”(打[闪锤])唱两句[流水]“张郃小儿得街亭,大队人马你们往前进,”([快长锤])龙套下,司马师、司马昭下,司马懿往大边走,转回身来一句缝腿儿:“休要放走诸葛孔明。”呛切切……这不就完了吗?

乙 是呀。

 内中有我这么一个棒棰,给弄乱啦!

乙 怎么?

 头旗、二旗上来挺好,我跟三旗一块儿上啊,到当间一点我也知道,他往左边儿,我往右边儿。

乙 对呀。

 我刚要往右边儿走,三旗儿他拽我。

乙 他是怕您站在当间不动。

 我错会了意啦,我当是他叫我哪,好,跟着你。

乙 啊?

 一边儿一个,一边儿仨!

乙 这不糟心吗?

 三旗儿还直跟我捣麻烦:“你怎么这边儿来啦?”“废话!你要不叫我就来啦?”“错啦,过那边儿!”“你过去不是一样吗?”

乙 还不过去哪?

 这阵儿司马师、司马昭上来啦,我想他们俩人站在右边儿,合一边儿仨也不太难看啦!

乙 没听说过。

 他们俩人一瞧我,全乐啦!

乙 那有不乐的!

 他们这么一乐,台底下也都乐啦!听戏的也不对呀,你花钱买票你听的是角儿呀,打旗儿站错喽与你没有什么损失呀!

乙 那也不行啊!

 嗬,台底下有几位这个嚷啊!“好啊!打旗儿的怎么站的?一边儿俩那是二板儿。你那么站成幺蛾儿啦!”

乙 嘿,这位对骨牌倒挺熟。

 在这时候儿,司马懿上来啦。呛!一亮相儿,台底下那位正给我叫倒好儿。“通!”侯老吓一跳,他当是给他叫的哪:嗯!我怎么还没张嘴儿就错啦?

乙 是呀!

 我行头穿错啦?(看)没错儿呀!没戴盔头?(翻眼看)有哇。谁给我叫的倒好呀?(一看,发现了龙套站错了)哼!(努嘴)

乙 这是干吗?

 台上不能说话。他冲我努嘴儿的意思是让我过去。

乙 那你就过去吧!

 我都动不了窝儿啦!

乙 这出戏唱的!

 打鼓佬人家不管这个,打完了[闪锤],胡琴儿一响该他唱啦。

乙 是呀。

 净顾着跟我着急啦,他把词儿忘啦!

乙 啊!那怎么办哪?那就下去吧!

 啊,一拉马鞭儿下去啦,那后边儿甭唱啦?戏也砸啦。

乙 那怎么办哪?

 那真得佩服人家,现编词儿,还要把这戏唱圆喽。冲我一叫板,“哼……”心说:我倒霉倒你身上啦!

乙 一点儿不假。

 (唱)“老夫马上怒气发,”就这一句,台底下说:“别嚷啦,别嚷啦,听吧!侯喜瑞改词儿啦!老夫马上怒气发,新词儿。”[流水]也编得好。(唱[流水])“叫一声三军听根芽,每日出兵一边儿俩,今日你为何一边一个一边儿仨?努嘴儿挤眼儿你全不怕,还得老夫我把你拉。”

乙 拽过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