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讲究



张寿臣述 笑暇 立林整理

 您说相声年头儿不少啦。

乙 对。

 家里头有钱。家大业大,骡马成群,金银有库,米面成仓、堂上一呼,阶下百喏。

乙 老街旧邻全知道。

 你爸爸吃喝穿戴没有一样儿不讲究。

乙 对呀,要将就就别讲究,要讲究就别将就嘛。

 首先,你爸爸对于卫生上讲究。

乙 那是主要的。

 每天早晨,你爸爸用两瓶滴滴涕冲半斤卫生球把它喝了。

乙 这是讲卫生?

 这是烧耗子。

乙 跑嘴里烧耗子去啦!

 完事之后要喝三碗汤。

乙 第一碗要喝什么汤?

 要喝木香汤。

乙 这为什么哪?

 分分气。

乙 对,清气上升,浊气下降。多进饮食。

 第二碗要喝燕窝汤。

乙 这为什么哪?

 补补气。

乙 光分不补也不成啊,第三碗?

 要喝迷魂汤。

乙 这为……

 嗯了气。

乙 玩儿完。

 要喝人参汤。

乙 为什么哪?

 助助气。

乙 对。

 你爸爸吃饭可讲究。

乙 怎么讲究?

 三餐成桌,顿顿成席。哪顿也离不开山珍海味。

乙 山珍?

 猴头、银耳、焦梨、火枣、虎脯、驼峰、熊掌、鹿尾、凤髓、龙肝、狼心、狗肺。

乙 不要这两样儿!海味哪?

 海参、燕窝、鱼翅、鱼腹、鱼肚。鱼头、鱼尾、鱼骨头、鱼刺。你爸爸蹲在桌子底下吃着美。

乙 这是我爸爸?

 猫。

乙 我说越听越不对哪!

 你爸爸穿衣裳也讲究。

乙 怎么讲究?

 穿的完全是湖绉、杭绉、花洋绉、春绸、潞绸、印度绸,法兰绒、华达呢、哔矶,礼服呢;没有那粗布、蓝布、缸靠儿布,月白、灰市、浅毛蓝,头蓝青市布、布头儿什锦白。

乙 瞧这两大套。

 讲究穿,一天三开箱。

乙 什么叫一天三开箱?

 就是说你爸爸一天要换三回衣裳。

乙 那怎么换哪?

 比如说冬景天穿灰鼠的时候,筒子是一样的筒子,面儿是一样的面儿,一天换三回。

乙 看不出来呀?

 要是菊花,全是菊花。

乙 那怎么分辨哪?

 早晨是个花骨朵,中午是大花朵。

乙 晚上哪?

 太阳一落,花是掉把儿的。

乙 多讲究!

 第二天再穿,筒子是一样的筒子,面儿是一样的面儿,花儿不一样了。

乙 嘿!

 你爸爸穿完了,把它叠起来,不穿啦,到了明年的今天哪……

乙 再穿。

 还指不定穿不穿哪。

乙 我爸爸衣裳多。

 怕活不到明年。

乙 要死啊?

 你爸爸睡觉也讲究。

乙 睡觉怎么讲究?

 要睡一夜五更被。

乙 什么叫一夜五更被?

 就是你爸爸睡一宿觉啊……要换五回被卧。

乙 那怎么换哪?

 比如夏景天吧,天气热。定更的时候你爸爸就睡了。

乙 养养神嘛。

 不铺怕硌得慌,不盖怕着了凉。

乙 那怎么办哪?

 定更的时候你爸爸铺竹席,身上盖个被单儿。

乙 噢。二更哪?

 换了,铺温州席,盖条毛巾被。

乙 凉点儿了嘛。

 三更又换了。铺巴拿马席,身上盖了洋绉夹被。

乙 越来越凉了。

 四更又换了。铺台湾席,席上铺绒线毯,身上盖厚夹被。

乙 夜深了。

 五更又换了。

乙 是啊?

 铺狼牙草席,席上铺厚绒毯,身上盖个洋绉夹被。

乙 我爸爸多讲究,睡一宿觉换五回被卧。

 讲究是讲究,你爸爸一宿没睡觉。

乙 怎么哪?

 净换被卧啦。

乙 这不是折腾嘛!

 这一折腾可坏了。

乙 怎么了?

 把你爸爸折腾病了。

乙 这不是自找嘛!

 你大哥赶紧请来中西医给你爸爸看病。你爸爸吃药全讲究。

乙 吃药怎么讲究?

 讲究吃地道药材。

乙 什么叫地道药材?

 你没看药铺门口那通天招牌上写着嘛。

乙 怎么写的?

 “本堂自制川广云贵各省地道药材”。

乙 对。

 要吃暹罗犀角、非洲羚羊、广西肉桂、吉林野山人参、关东鹿茸、云南豆蔻、四川黄连、贵州橘红、东阿贡胶、龙崖官燕、杭州菊花、西藏红花、东陵益母膏、外馆八宝坤顺、赵家归女金丹、广东乌鸡白凤丸、一小堂开胸顺气、刘家保赤一粒金、虎牌儿万金油、汀州眼药、长春堂避瘟散、德国六O六、法国九一四。

乙 这全是治什么病的?

 你爸爸吃错药了!

乙 那你不吃错。

 一命鸣呼,身归那世。

乙 死了。

 你大哥赶紧把你们叫到跟前,张罗着办白事。

乙 家有长子,国有大臣。

 “爸爸生前讲究,死后还要继承他的遗志,接着讲究。”

乙 对。

 衣衾棺椁就甭说了。搭这棚,讲究。

乙 怎么讲究?

 北京六合棚铺请来的技师,搭的是起脊大棚,一殿一卷,五脊六兽。过街牌楼过街棚,门口大鼓锣架,左梆右点,钟鼓二楼,肃静、回避,明镜大牌。每天有僧、道、番、尼四棚经对台念,有广济寺的和尚、白云观的老道、雍和宫的喇嘛、三圣庵的尼姑。停七七四十九天,待客不收礼。

乙 您听多讲究。

 对待亲友们周到。

乙 怎么周到?

 先说喝的茶,太讲究了。

乙 沏一壶大伙儿一喝,不得了嘛。

 那还叫讲究,讲究喝各省名茶。

乙 您说说。

 要喝杭州龙井、徽州六安、广东红茶、福建砖茶、云南普洱、铁叶大方、大叶小叶、雀舌、雨前、铁观音、大寿眉。亲友们爱喝什么喝什么。

乙 多讲究。

 抽烟也讲究。

乙 怎么讲究?

 抽关东台片、易州叶子、兰州水烟、福建皮丝、埃及吕宋,粉包儿、前门。亲友爱抽什么抽什么。

乙 多讲究。

 喝的酒也讲究。喝四川大曲、贵州茅台、陕西西风、山西汾酒、衡水白干,浙江陈绍、金奖白兰地、莲花白、五加皮、茵陈露、葡萄酒、啤酒、汽车。爱喝什么喝什么。

乙 多讲究。

 席面上讲究。

乙 怎么讲究?

 六个人一桌。

乙 还是官席。

 所用的羹匙、酒盅、酒杯、酒斗;中间大盘、小盘、合碗、高脚碟、高脚碗,大件鸭池,整桌瓷器满是江西硬五彩一级官窑。

乙 美食不如美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