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笑论



金涛 张乃勤整理

 相声不仅要有丰富的内容,而且还要有健康的笑料。笑对人是有好处的,常言说得好:“笑一笑……”

乙 十年少。

 你说什么?

乙 笑一笑,十年少。

 你这话不正确,什么叫笑一笑,十年少哪?

乙 就是这个人笑一笑,就能“少相”十年。

 笑一笑就减去十岁?

乙 不错。

 你今年多大岁数?

乙 我今年三十六岁。

 就说你四十岁好啦。

乙 哎?为什么给我添四岁哪?

 你要嫌岁数大可以笑一次:“哈哈……”减去十岁,四十岁去十岁,你不就三十岁啦吗!

乙 三十岁还大。

 那你再笑一次:“哈哈哈……”二十啦。

乙 二十岁好啦,正在青年。

 你如果再笑一次:“哈哈哈……”可就十岁啦。

乙 嘿!儿童时代啦,更好。

 你可不能再笑啦。

乙 怎么?

 你再一笑:“哈哈哈……”没啦!

乙 哪去啦?

 把你笑化啦。

乙 不像话啦。

 应该说:“笑一笑,少一少;愁一愁,白了头。”笑,对身体的健康是有帮助的。

乙 对人有什么帮助?

 听几段相声,哈哈一笑,能够清气上升,浊气下降,二气均分,能够增加饮食,强壮体格,补助精神之不足。

乙 噢!比吃顺气丸都好,有这么大好处。

 笑与笑不同,要分多少种笑。

乙 那笑又有什么区别?

 仅我个人知道的,有真笑、假笑、文笑、武笑、冷笑、美笑、哄堂大笑、似笑不笑,还有一种是想笑又不敢笑。

乙 你说这话好有一比。

 比从何来?

乙 比做蛤蟆跳井——

 此话怎讲?

乙 不懂(扑通)!

 我可以给你解释。

乙 那我问你什么是真笑?什么是假笑?

 真笑是发自肺腑,打心里笑出来的叫真笑;假笑是装出来的。唱京戏大花脸的笑,那完全是假笑。“哈哈!哈哈!啊哈哈……”干打哈哈他不笑。

乙 噢!这就是假笑。什么是文笑?什么是武笑?

 文笑有笑无声,有笑没什么动作;武笑是动手动脚,我要是像笑,你在我旁边,顶少也得挨我两巴掌。

乙 怎么笑哪?(笑着打乙)你别打人哪!这武笑我受不了。什么是美笑?

 美笑,姐儿俩说话,说了两句笑话,姐俩都笑啦,那是美开

乙 怎么美哪?

 好比你是我姐姐,我是你妹妹,咱俩学学你看看(二人学女子笑动作)“哟!这不是姐姐吗?”

乙 “是我,妹妹呀,你干么去?”

 “我上百货公司买牙膏去。”

乙 “哼!哪儿是上百货公司去,又是找你爱人去。俩人还没结婚哪,总找人家干吗?”

 “哟!你这是干吗呀?”

乙 “这怕什么呀,说着玩儿哪!”

 “你这干吗?这是?”(二人对笑)

乙 噢!这就是美笑。什么是冷笑哪?

 就是你不佩服我,我不佩服你,两个人有意见互相不提,心里都憋着气!那种笑,是冷笑。

乙 怎么笑哪?

 “嘿嘿!嘿嘿!……”

乙 这就快打起来啦。为什么是这样笑哪?

 这里面有一句话没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打起来啦!

乙 可以说出来吗?

 我说出来咱俩就打起来啦!

乙 你说吧,不要紧。

 “你干吗?瞧你这德行!”

乙 “啊!怎么着?打架你行吗?”

 “嘿!他妈的!”

乙 “你他妈的!”

 你看怎么样?这就快打起来啦吧。这就是冷笑。

乙 这笑,有特定的笑。这笑要换一换行不行哪?

 不行,你要换过来,把冷笑和美笑换换,应该冷笑的美笑,那打不起来啦。你不信试试:“干吗呀?你瞧你这德行!”

乙 “你的德行好!干吗呀?打架你行吗?”

 “哟!”(二人美笑)

乙 这好看吗?

 好难看。

乙 什么是哄堂大笑?

 哄堂大笑的时候笑出来快,回来的时候慢。就是说突然地笑出来,哈哈大笑,笑声没啦,笑容得一点儿一点儿地收回来。

乙 那怎么笑?

 我学学你看。(学哄堂大笑)

乙 嗬!这么麻烦。这笑来得这么快,回去得这么慢吗?

 对啦。要是回来得跟笑得一样快,那就不好看。

乙 你学一学,来得快,回去得也快。(笑两头都快)这是有精神病。

 可是也没有这么笑的。

乙 你对笑上真有研究。

 当然有研究啦。我来问你,笑从哪儿来?

乙 这很简单,从脸上来。

 脸在哪儿长着呢?

乙 这就是脸。

 那是腮帮子。

乙 噢,这是脸。

 那是鼻子。

乙 这是脸?

 那是下巴。

乙 哎,我脸哪儿去啦?

 你都没脸啦!

乙 你才没脸哪!

 怎么你连脸都找不着啦?

乙 可说呢,哪儿是脸哪?

 整个面部叫脸。笑并不是打脸上来。

乙 你说打哪儿来呀?

 打嘴犄角和眼犄角。笑,嘴犄角往上,跟眼犄角往一块儿凑合;哭是眼犄角跟嘴犄角往下耷拉。你要不信,你注意我的脸,看我的嘴犄角和眼犄角,我先笑后哭,笑就好看,哭就不好看。

乙 你学学我看看。(先学笑后学哭)这哭是不好看。

 这哭也分多少种。我个人知道的有真哭、有假哭、有嚎、有泣、有悲、有恸,还有悲恸交集。

乙 什么是真哭?

 女人哭丈夫是真哭,要是北京人哭出来还有腔有调。因为这是风俗习惯。

乙 有什么腔调?

 三眼一板,三唉唉一个后钩儿,要哭丈夫不哭夫,哭无。“我的天哪!”

乙 怎么哭哪?

 丈夫的灵在那儿停着,女人在那守灵哭,把腿一盘,手里拿块手绢,托着下巴颏,这手拍着膝盖。(学哭)“我的天儿呀!唉……唉……唉……(一个后钩)”

乙 就这味儿呀。

 这个后钩,就得搁在后面,要搁前边,把人都吓跑啦,那个唉唉就要三个。

乙 不能多吗?

 多了就不像哭啦。“我的天儿呀!唉……唉……唉……唉……唉……”这成唱啦。

乙 什么是假哭?

 拿脑袋撞棺材,看着好像真哭,其实是假的。

乙 什么人撞棺材哪?

 好比你妈死啦。

乙 为什么单说我妈死啦?

 这是个比方。

乙 你这么比方可不好。

 你别着急,我给你学这个假哭。你妈一死,你姐姐在婆家那头儿听着信啦,要回来祭奠,可是娘俩感情并不太好,那么你姐姐哭哪,不能显出来娘俩不好,微泼打滚的一哭,拿脑袋一撞棺材,就哭起来啦。

乙 你学学怎么哭的?

 你姐姐坐三轮由婆家来到了娘家,下了车一进门就哭:“我的妈呀!你死不给女儿我送个信儿哟!三轮车钱还没给哪,帐房把车钱给了!狠心的妈呀,你这一死不要紧,撇下了女儿依靠谁?茶房给我倒碗茶来!”(学哭音)

乙 嗬!还要喝碗茶。

 “我难见的妈呀!谁有烟卷给我一支!”

乙 还抽烟哪!

 “妈呀!火柴,给我点着。”

乙 这个麻烦。

 “你这么一死不管我,撇下了我,闪下了他。你要有灵有圣,把孩儿我也带去吧!”当!脑袋往棺材上一撞,可巧棺材头前有个劈碴儿,把头发挂住啦。她以为她妈真打棺材里伸手抓她来啦,一害怕把实话说出来啦:“哎呀!妈呀!我先不去啦!”

乙 不去?别说好不好。什么是悲恸交集哪?

 悲例交集可就不好讲啦,我举个例子来说:夫妻两个人感情挺好,他们自由结婚,结婚后不到四年生了两个孩子,大的刚会走,小的还没有摘奶,婚后这几年俩人甭说打架,连脸都没红过,男的外边工作,女的料理家务,抚养孩子,互助互爱,甭提多和美啦。女的很不幸。突然得急病死啦。这时男的悲恸交集,悲的两个孩子没人照看,恸的是这么好的爱人死去啦。可是心里头多么难过,也不能哭出声来,你多会儿见女的死啦男的大哭大叫:“老婆子呀……”没这么一个,虽然不哭出来,可是那滋味比哭还难过。眼泪在眼圈儿里转,怀里抱一个孩子,手里领一个孩子。死去的爱人在床上停着,又正是秋天,树上的叶子不断落下来,天再下着蒙蒙细雨。桌上的药方子有一大摞,床上搁着没补完的袜子,没织完的毛衣,男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嘴里自言自语地叨念:“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体!你要是早死一年没有这第二个孩子,你要晚死几年把这俩孩子全拉扯大了。你今天死,叫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单身汉带着两个孩子,怎么生活下去?”正说着哪,大孩子说:“爸爸,我要妈妈!”他听了这句话,那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可是还要哄孩子:“你不要找你的妈妈啦,你妈上你姥姥家啦。”

乙 上哪个姥姥家去啦?

 猛然抬头,看见墙上那张订婚照片,这个时候脑子里就回忆他们在恋爱的时候啦,嘴里说:“你还记得,有一天,我们两个在公园一起玩,你在前边跑,我在后边追,你跑得非常快,我就紧紧地追呀,追呀,想不到今天把你追死啦。”在眼前又发现一样东西。

乙 什么?

 结婚的像片。“你看你这姿势摆得多么好,在我们结婚那天,很多亲友来贺喜,大家要求你讲我们的恋爱经过,你始终不开口。等大家?font color="#006699">甲呃玻椅誓悖匠D悴皇怯帜芩涤帜艹档昧骼煤茫裁唇裉炷茄盐椋磕慊卮鹆宋乙痪浜芎侠淼幕埃闼担骸挥芯椤!愕幕岸嘤哪!闭馐焙蛎磐庥腥私忻拧?/p>

乙 什么人?

 把兄弟老二,不知道嫂子死啦:“大哥,开门!”他一听门外有人叫门,赶紧把眼泪擦干,害怕朋友看出来,把门一开,老二一看:“哎呀!哥哥……眼睛怎么都红啦?眼泡都肿啦?”“兄弟,你嫂子她死啦!”“啊?怎么嫂子死啦?哎呀,这是怎么说的!哥哥你可千万别难过,她死了你要注意你的身体。两个孩子还要靠你抚养,千万不要哭坏了身子。”不劝还好,一劝他心里更难过了。可是心里难过嘴里还要说漂亮话,这个表情可难看啦:“兄弟,你放心吧,她死了是救不活的,我哭也是没用,再说我也不能哭,我要哭恐怕人家笑话,我哪能哭哪?兄弟!你看我这是哭吗?”

乙 这不是哭是什么?

 “哥哥,好啦!我到里边看看去。”到里边一看,果真是死啦。什么时候最悲最痛?就是棺材来了一入殓,棺材盖住上一盖,刚要掩灵,这时候最难过,嘴里说话都变了味儿:“别忙!我再看她最后一眼。”把棺材盖打开,抱着两个孩子,走到棺材跟前,拿出手绢先给两个孩子擦擦眼睛,然后再给死人擦擦眼睛:“好吧!你去吧。先别盖!兄弟,那床上有一套被褥,给她装棺材里,让她带去吧,免得路上冷。别忙!床底下有一双皮鞋,箱子里还有两双高靿丝线袜子,那是她跳舞穿的,她死啦,不能跳舞啦,给他装在棺材里让她带去吧。这些东西我不能看,将来我看了就要想她。别忙,还有哪,那抽屉里有一个口琴,没事的时候,她吹着,我唱着,她吹得才好哪,12345……可是现在她一死,这个东西我也不要,让她带去。墙上还有一把胡琴,我拉她唱,这东西给她装上。皮箱里还有两件旗袍,是她最爱穿的,也给她装里头。还有一件大衣,也给她装棺材里。门外还有辆自行车……”

乙 也装进去?

 太大,装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