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成戏貂蝉



张杰尧 侯宝林演播稿 苏连生记录

乙 这回我说段相声。

 相声可不简单。

乙 也没什么。

 表演相声,首先身上也得好看,还得有台风。

乙 对。

 你们相声演员,比京剧演员还有突出的地方。

乙 我们这是小节目。

 您可别谦虚,拿您穿的演出服来说吧,就是这么一件大褂儿。

乙 是啊。  

 您这件大褂儿它能代表着很多道具。

乙 噢。

 比如说,您要是唱员外戏呢,您穿的大褂就代表着“帔”。

乙 噢,他可以代表帔。

 对,要是老三花脸呢,这就成了“老斗衣”。

乙 对。

 您要是小生呢,这就是“褶子”。

乙 噢,又变褶子啦。

 是不是,要是旦角呢,就是小袄子。

乙 嗯。

 您手里的手绢用处可就大啦。

乙 嗅,这也有用?

 有用,又是水袖,又是手绢,又是书信,而且又是广告,什么都用它。

乙 有点意思。

 您要是唱大戏呢,是什么角色穿什么服装,他不能随便挪动。

乙 对。

 人家讲究哇,宁穿破,不穿错。

乙 京剧的规矩比较严格。

 实不相瞒,在下不才,我也是个京剧演员。

乙 噢,您是演京戏的?

 我是唱白脸末的。过去啊,我在南京住班的时候,做了个堂会。

乙 在哪儿呀?

 在山东,要是回忆起来呀,真有点害怕。

乙 那是为什么呢?

 那时候,张宗昌在那儿做督办。

乙 就是那个大军阀张宗昌?

 对,他们家老太太七十整寿,北京有好多名角他没去请,他跑南京请去啦。

乙 噢。

 南京这京剧班里有我在内,我们那也有个台柱子,姓林叫林艳霞。

乙 嗯,唱得不错。

 还有个外号叫“钻锅林”。

乙 什么叫“钻锅林”呢?

 比如说,这一出戏呀,她一点儿都不会,上去就敢唱。

乙 噢,没词儿敢唱。

 对。过去呀,她还有点儿小脾气。

乙 有什么脾气?

 有点儿傲气。

乙 噢。

 唱京剧嘛,有一定的规矩。

乙 什么规矩呢?

 过去旧社会的时候“打三通儿”,“跳加官”,上胡人道喜。

乙 对。

 回来再开场。开场戏得给老太太祝祝寿,头一出唱什么呢?

乙 唱什么?

 《麻姑献寿》。

乙 哎,给她上寿嘛。

 这老太太看着这戏可真热闹,什么上八仙,下八仙,和合二仙。越看越热闹,看着看着眼睛看花了。她跟那副官说啦:“哎,王德胜,你看这戏可好?咋恁花呀?”

乙 花哨。

 唱得老太太可乐啦。

乙 还挺喜欢的呢。

 京剧里头有个毛病。

乙 什么毛病?

 唱第二出戏呀,演员不能占多喽。

乙 嗯。

 好盯着后边扮戏呀,也就是俩仨人的戏。

乙 对。

 比如说唱个《双投唐》啊,两个人。

乙 哎,这叫对儿戏。

 唱个什么戏呢,来了一出《祥梅寺》,就是一个和尚了空,还有一个黄巢。

乙 这路戏还不好唱呢,身段多。

 这个和尚上来下去的一跑钟楼、鼓楼,把老太太跑烦啦。

乙 哟。

 拐棍子往地下一戳,就喊上了:“王德胜,这戏我不能听。”

乙 怎么呢?

 “你看那个臭和尚上来下去的,这是做啥嘞?”

乙 老太太不愿意听啦。

 这王德胜说啦:“老太太,您想听什么戏,您告诉我,我把他们戏班的老板叫过来,您点一出好不好?”

乙 哎,对。

 老太太乐啦:“那中。”打后台里叫过来一位,这位叫“报单的”。

乙 哎。

 这报单的单腿打千儿,把“牙筋”往上一呈:“上头有三十六出吉祥戏,老太太请您点一出吧。”老太太说啦:“我不认字儿。”

乙 对了,老太太不认识字。

 “那么您这么着,您看您想听什么,我们就给您‘铺盖’去。”老太太说:“那中,我问问你,你这戏班里可有唱旦的?”

乙 唱旦的?

 唱旦角的。京戏里的旦角能分析得开:什么花旦、闺门旦、小旦、刀马旦、老旦,有多少样。

乙 哎。

 敢情这个老太太分不明白这个。

乙 噢。

 这报单的得告诉:“您想要哪路旦角的戏呢。”老太太说啦:“哎,你罗嗦啥呀,我就要那十七八岁的大姑娘装出来的小媳妇。”

乙 嘿。

 这报单的明白啦,说:“老太太,这个我们有,这个唱旦角的不缺。”老太太说:“这个唱旦角的叫啥名啊?”“他叫林艳霞。”

乙 还是个头路角呢。

 “可是个妮呀,可是个小哇?”

乙 什么妮儿呀小儿哇?

 就是男角、女角。

乙 噢。

 “她是个妮儿。”“多大啦?”“十七八岁。”“好,叫她装个啥好哇。”

乙 装个啥呀?

 她不懂啊,要扮什么她不明白。她就这么说:“她装个啥好呢,等我想想。”

乙 还得现合计。

 老太太想了半天想起来啦。

乙 想起什么啦?

 三国里有位美人。

乙 谁呀?

 貂蝉。

乙 噢,貂蝉。

 到了河南有这么句话,女的长得好看呢——

乙 怎么说?

 “妮儿,你看人家长得多好哇,跟貂蝉一样。”

乙 长得好看。

 老太太呢,想起貂蝉来啦:“哎,叫那个妮儿给我装个貂蝉。”

乙 装貂蝉吧。

 “哎,好了您哪,叫她装貂蝉。您还要什么呀?”老太太又说啦:“再给我来个唱生的。”

乙 唱生的。

 哎京剧里唱生的可就多啦,像什么武生、老生、小生都分析得开。

乙 对啦。

 他这么一分析,这个老太太可就说话啦:“我不要那些,我要那十六八岁的大学生。”

乙 嗯?

 “装出来的小相公。”

乙 小相公啊。

 这个报单的又明白啦,说:“老太太,您想叫他装个什么呀?”“噢,我想想啊。”哎,老太太想了半天想起来啦。

乙 装哪个?

 她在家里没事爱听书。

乙 噢。

 爱听“鼓儿词”,全本的。

乙 什么呢?

 《瓦岗寨》。

乙 啊。

 在《瓦岗寨》上有这么一位出色的角色,谁呢,叫罗成。

乙 对,罗成长得漂亮。

 哎,罗成长得美,再说呀,在他们家乡那地方还有一句口头语儿。

乙 怎么说的?

 这个男的要是长得好看,他就说啦:“妮儿呀,你看这小伙多俊呢,嗯,咋长得跟罗成一样啊。”

乙 啊。

 听见了吗?长得跟罗成一样。

乙 就是人长得漂亮。

 请问罗成什么样儿,您见过吗?

乙 没见过。

 您没见过?

乙 您见过?

 我也没见过。

乙 这不是废话嘛。

 他就这么一说,您就那么一听。

乙 哎。

 这个报单的说啦:“好啦您哪,叫他装罗成。叫他们两个人唱两出戏?”

乙 对呀,是两出戏。

 老太太一听就火儿了,说:“你咋这么浑呢?”她说人家浑,“我告诉你说,叫他俩唱一出不是热闹吗。”

乙 啊?唱一出哇!

 俩人唱一出!报单的心里合计:告诉她,俩人不是一个朝代的,唱一出,麻烦啦。

乙 就是哇。

 我呀,得问明白喽。“我说老太太,您叫他们俩人唱一出,这叫什么戏呀?”

乙 对呀,叫什么戏?

 老太太说啦:“你咋不懂啊,这不叫那个《罗成戏貂蝉》嘛。”

乙 哟,罗成戏貂蝉!

 您听过?

乙 没听过。

 不但你没听过,恐怕谁也没听过。

乙 就是嘛。

 老太太说完啦,这报单的吓了一身汗,心说:这玩意怎么唱啊。

乙 没法儿唱。

 又不敢言语,站那儿直哆嗦。老太太一看还急啦:“快去叫他们唱!我正想听呢,告诉你,要是不唱,我说王德胜,你赶紧把督办叫过来。”

乙 叫督办?

 把督办叫过来,督办往那儿一站,说:“娘,您老有啥话要说呀?”老太太说:“叫他们给我唱这个《罗成戏貂蝉》,唱得了唱不了也得唱,要是不唱把他们都枪毙喽!”

乙 嚄!这叫什么行为?

 人家势力大呀,督办的老太太谁惹得了哇。

乙 好嘛,这点儿势力都用到这啦。

 你还别说,这个督办还真照老太太的意思说话啦:“哎我说戏班的,告诉你们老板赶紧唱,唱好喽我有赏,要是唱不好,连你们后台有多少算多少,全枪毙喽!”

乙 嚄!

 这报单的吓得哆哆嗦嗦跑到后台去,说:“老板你快扮戏。”老板说:“干吗这么惊慌啊?”“嗐!”报单的说啦,“您可不知道,点出一出戏来,咱们这个戏班唱不了哇!”“哟!”老板说啦,“这三百多口子,戏箱,什么戏我们唱不开呀?”

乙 就是。

 报单的连忙解释说:“您不知道,这出戏别扭。”老板说:“什么戏呀?”“《罗成戏貂蝉》。”

乙 这戏是别扭。

 老板说:“是唱不了。”报单的说啦:“唱不了也得唱。”老板问:“怎么呢?”“督办说啦,唱好啦赏钱,唱不好都拉出去枪毙喽。”

乙 您瞧瞧。

 “嘿!”老板说,“这堂会我没做过。”正着急呢,忽然想起来啦,咱们这有个台柱子叫林艳霞呀。

乙 嗯。

 嘿,她有个外号叫“钻锅林”哪!这戏得她“钻锅”。正说着呢,林艳霞进后台啦,看见老板啦,忙说:“哟,老板,这个戏我们又误场了吧?”老板回答说:“你来得正是时候,老太太点了一出戏,你赶紧扮戏去吧。”林艳霞说啦:“老太太今儿个点我什么戏啦?”“点你呀,‘戏貂蝉’。”

乙 哎。

 可有一样,他可没说是罗成戏貂蝉,要是说罗成戏貂蝉,她也许不扮戏去啦。

乙 就是嘛。

 林艳霞说:“哎,点我的这个‘戏貂蝉’,大概是这老太太听过我的戏。我瞧瞧。”掀着台帘边儿瞧见一个老太太在中间坐着,“对啦,老太太听过我的戏,我呀,赶紧扮戏去。”一会儿把戏扮好啦,她又说啦,“哎,老板,你看见了没有,我可扮好啦,别像在南京的时候,找了个小生,嗓子不是嗓子,扮相不是扮相的,陪着我唱戏那多寒碜哪。”

乙 对呀。

 “给我换个小生吧?”老板一听可乐啦:“嗨林老板,您放心吧,这回不让小生陪着您唱啦。”“那叫谁陪我唱啊?”

乙 是呀。

 “哎,这回呀,叫武生陪着您唱。”林艳霞一听当时就急啦:“老板,您这是存心起哄嘛,谁不知道这吕布是小生工啊?”

乙 本来嘛。

 “您怎么找个武生呢,这不是拿我开心吗?”“您不知道。”老板说啦,“《罗成戏貂蝉》是老太太点的。”“哟!我可没唱过这戏,赶快把头给我‘掭(京剧术语,即卸掉的意思)’喽。”

乙 不唱啦。

 老板说啦:“我先告诉你,那督办说啦,这出戏要是唱不好,把我们全都枪毙喽!”

乙 嚄!

 “头一个毙我,第二个就是你。不唱那你就卸装吧。”“哟!这还兴枪毙的?打这儿起,这种堂会,这辈子我都不做啦。”

乙 就是啊。

 行啦,唱吧。林艳霞说啦:“反正我的貂蝉是扮好啦,嗯,你赶紧找罗成去吧。”老板一想:对呀,没罗成怎么唱啊。来的武生还真不少,六七位哪。赶紧张罗:“哎,老三,你扮个罗成。”

乙 老三是谁?

 这是他们戏班里师兄弟的排行,老三、老四的。

乙 噢。

 “哎,雨庭,你过来扮个罗成吧。”“啊?《罗成叫关》吗?”老板说:“嗐,《罗成叫关》谁用你唱啊,告诉你,《罗成戏貂蝉》。”“哎……我不会。”

乙 谁也不会。

 这个也不会,那个也不敢唱,你还别说,还真有自告奋勇的。

乙 谁呀?

 保定府有这么一个班叫“华凤台”,华凤台里头有个唱武生的,此人姓刁叫刁华章,叫别了叫刁滑张。

乙 刁滑张?

 “哎,我说老板,我来这个罗成行不行?”嘿!老板说:“行啊,谁来都行。”“好,我就陪着这位角儿把罗成唱下来,我去扮戏去啦。”

乙 嘿!

 戴着帅盔,扎着白靠,可就是没靠旗。外边披着白蟒。

乙 对,这叫软靠。

 对,扮好了戏,问老板:“罗成咱们可扮好啦,出去我唱什么词儿呀?”

乙 对,没词儿呀。

 老板说啦:“词儿嘛,嘿嘿、自己拆兑,你愿意说你就说,愿意唱你就唱,愿意念你就念。”好嘛,刁滑张一听,说:“闹了半天没准词儿呀,好,咱们碰着来吧。”

乙 这戏哪有词儿呀。

 场上的《祥梅寺》快完啦,打鼓佬也得问问:“哎,这后边什么戏呀?”老板在打鼓佬身后站着呢,告诉打鼓佬:“《罗成戏貂蝉》。”“啊?罗成戏貂蝉?”打鼓佬一听吓了一跳,“我怎么打家伙点呀?”“哎!”老板说,“你怎么这么糊涂哇,他叫什么你打什么呀。”正说着,场上的,《祥梅寺》可就下来啦。

乙 噢。

 林艳霞上场啦。你还别说,这林艳霞还真有胆量,一叫板上去啦。

乙 她怎么叫的板呢?

 她这么叫的:“啊哈!”大伙儿一看,胆子不小,她还真上去啦。

乙 真敢出去。

 这会儿两边的人站得可就多啦。

乙 为什么?

 瞧瞧她敢唱不敢唱,看看老太太的动静,这老太太要是愿意听她也有词儿,大伙儿好上后台扮戏去。

乙 对,这事情就好办啦。

 如果这老太太一摔棍子,咱们大家伙儿背着铺盖好跑哇。那个说啦:“连铺盖都不要啦,赶快跑,省得枪毙喽。”

乙 好嘛,?font color="#006699">甲急概苣亍?/p>

 大伙儿这么一看哪,还别说,这林艳霞还真有词儿,心里还念了两句引子。

乙 噢!她怎么念的呢?

 (白)“吕布死在自门楼,怎不叫人泪双流。”

乙 嘿,这词儿可新鲜。

 打鼓佬紧接着打家伙,嗒达嗒嗒台,嘿,她往台上一坐,后台呀还真都扮戏去啦。

乙 噢。

 两边儿全扮上啦,唐朝这边儿的也扮好啦。

乙 哎,都扮谁呀?

 唐朝这边儿扮什么秦琼啊,敬德呀,汉朝这边儿扮什么十长侍呀,全来啦。

乙 瞧这戏多乱哪。

 这个说:“帽箱上师哥,纱帽递给我。”那个说:小生巾递给我。”“我来这员外巾”……嚄!这一忙活,光小丫鬟就扮了三十六个。

乙 干吗扮那么些个呀?

 上去好弄个赏钱呀。

乙 对了,唱好了有赏。

 勒上水纱,梳上头,抹点儿口红,穿上衣服就算是个丫鬟。

乙 啊。

 溜场儿上来,好嘛,一边儿十好几位。这林艳霞往两边一看,心说:这老板会捧我,光小丫鬟给我这么些个,她心里一高兴,念上定场诗啦。

乙 她怎么念的?

 这四句诗还真好,念得有点儿意思,还得合情合理。(念)“奴家好比大罗仙”。哎,你琢磨这句话好不好?

乙 就是自己好比是神仙。

 你想啊,要不是神仙,她能打汉朝活到唐朝吗?

乙 嘿!

 这第二句有点泄气。

乙 什么词儿?

 “容颜不改似先前。”她的模样没敢改。

乙 啊。

 这要是改了成骨头架子啦。

乙 可不是嘛。

 底下第三句挨不上。

乙 怎么念的?

 “奴爱罗成英雄将。”

乙 好嘛!貂蝉爱罗成啦。

 她爱得着吗?

乙 就是啊。

 “终朝每日挂心间。”

乙 嗯,她还天天想他。

 达达达,台!她一瞅丫鬟多啦,赶紧喊:“丫鬟!”嗬,这小丫鬟一答应,“有有有有有有有……”

乙 这都是什么味儿!

 你不知道这三十几个一块儿答应,可不就这味儿吗。

乙 嘿。

 “带路。”台台台一达一达台。她得唱两句。

乙 噢。

 好在戏里都有水词儿。

乙 对。

 随口她还真唱了两句水词。

乙 她怎么唱的?

 (唱)“丫鬟与我把路引。”

乙 噢,丫鬟与我把路引。

 台台,台台一达达台。(唱)“一道花园去散心。”台台台台台台下场啦。

乙 下去啦!

 刁滑张一看,说啦:“老板,该着咱们上场喽。”

乙 嘿,罗成上场啦。

 老板说:“上吧,老哥们儿。”“呔!”他也叫起来了。哐才来才哐才来才……他出场啦。他心想:人家都有说有念的,我出来说什么呢?

乙 就是呀。

 他这儿一叫板就得唱。

乙 哎。

 唱了几句水词儿。

乙 怎么唱的?

 (唱)“提起当年在瓦岗”,哐才来才一台哐!“南征北战把名扬,将身来在教场上,心中思想美娇娘。俺,”刚要说罗成,一想不对劲儿呀。

乙 怎么?

 刚下去那位是汉朝的,我是唐朝的,人家不知道哇,我得说清楚:“俺,唐将罗成。”

乙 嘿,唐朝的。

 唐朝的罗成。

乙 这清楚啦。

 谁听这话也明白,他接着说啦:“只因那日到教场操演人马,有个汉室的花园门外站一美人,名唤貂蝉,与我眉来眼去,打动我的心事。今日里闲暇无事,不免去到汉室花园走走。”哐七来才哐才来才哐各来才哐!(唱)“人得喜事精神爽。”台台哐来才一台哐!(唱)“月到中秋分外光。”他也下去啦。

乙 哎,这场戏也完啦。

 他坐在二衣箱上直发牢骚。

乙 怎么呢?

 喊上啦;“老板,赶明个再有这个角可别派我,这是什么呀,什么叫罗成戏貂蝉呢?我上去一点儿谱儿也没有。”这“锅”钻得多别扭哇。

乙 那能不别扭吗?

 他这一发牢骚哇,林艳霞不愿意啦:“哟,小刁,你别满嘴里胡说八道,你没唱过,那我们唱过吗?”

乙 就是嘛。

 “告诉你,你那是假的,我们是真的,我告诉你老板,打这儿起这班子我算辞啦。”

乙 哟。

 老板过来了,说:“林老板,您先等会儿发脾气,这戏您唱得不到家。”林艳霞说啦:“这不是吗?貂蝉也扮上啦,我们也唱了,也念啦。我们还怎么叫到家?”

乙 是呀!

 “老太太点的是《罗成戏貂蝉》,你们俩人连面儿都没碰,这能算戏吗?”

乙 对呀!

 林艳霞说啦:“那怎么才算戏呢?”嘿!老板说:“你们俩哪怕谁拉谁一下,这都成啊,就是说两句话那也算戏了貂蝉啦。你呀,还是赶紧上去吧。”“哟,这戏可真够难受的啦。”林艳霞站在上场门一跺脚:“嗐!真别扭,我告诉你。丫鬟带路!”她一叫板自己又后悔啦。

乙 怎么呢?

 叫的是“唱”,这出场还就得唱。

乙 就是。

 我唱什么呀?想了半天,反正有水词儿,既是上花园,咱们就找花园的词儿。

乙 哎。

 她能借词呀,这《坐宫盗令》旗头旦有句唱儿很好哇,什么“芍药开牡丹放花红一片……”

乙 就是呀。

 她就把这个借过来啦,拿过来还就唱:(唱)“芍药开牡丹放花红一呀片。”下面应当是“艳阳天春光好百鸟声喧”,是不是呢?

乙 哎。

 她一想:不行。

乙 怎么?

 搁到这儿不合适,这老太太不懂,别人都是团长旅长,这些听戏的有一个懂戏的就糟啦。好,他一发脾气比那个老太太还大呢,不成。心想:这可怎么办呢,她回头一瞅丫鬟,她有词儿啦。

乙 是啊。

 “丫鬟带路。”

乙 怎么又带一回路?

 这些丫鬟还说呢:“哟,怎么这儿没词儿啦?咱们就带路啊!”

乙 嘿!

 台台台一达台,绕了一个圆场儿,还没想起词儿来。

乙 还没想起来?

 “啊,丫鬟带路……啊,带路……”

乙 还得带。

 台台台……一转转了八个圈儿。

乙 嚄!

 实在想不起来词儿啦。

乙 那怎么办呢?

 这打鼓佬还直催。

乙 噢。

 “想词儿,想词儿呀?”林艳霞说啦:“谁有词儿呀?我告诉你吧,最少还有十八圈哪。”

乙 还有十八圈儿。

 这怎么办呢?心里正急着哪,别说,这时候刁滑张看见啦,他在那扒下场门的门帘呢。一看她没词儿啦,他说上话啦:“哟嗬,哎呀!这么大个角儿没词儿啦!行咧,我出去救救她去呗。”

乙 啊?

 “嗨!”他叫上板啦。哐才来才,哐才来才,哐来才……他上来啦。

乙 啊!

 上来一亮相,拿胳膊一横。这小丫鬟还有节骨眼儿啦。

乙 嗯。

 他往前正走着呢,共合绕了好几十圈儿啦,腿也酸啦,好容易头里有个挡物,这个小丫鬟站到这个旦角身后头啦,可就把他们两个人亮到对面啦。

乙 噢。

 哎,这时候刁滑张挺身往那儿一站。哎,这林艳霞到底是角儿。

乙 怎么?

 当时这下句儿就想起来了。

乙 啊!

 她来了这么一句唱儿。

乙 怎么唱的?

 “呀!”(唱)“眼前站定一将军。”

乙 行啊。

 这两个人一拉手下去啦,那也就算戏了貂蝉啦。

乙 也行啊。

 林艳霞说了一句:“唗!”这一句“唗”不要紧,把刁滑张吓了一跳,心说:我出来救你,你怎么冲我“唗”哇?

乙 就是呀!

 我听听你说什么。

乙 她怎么说的?

 她这么说的:“唗!何人大胆?闯入汉室花园!”

乙 嗯?

 哎,刁滑张一听:他问我呢!

乙 哎。

 那我就告诉她得了嘛。“俺乃唐将罗成。”“嗯。”林艳霞这个口吻就改啦。

乙 怎么说的?

 “啊,将军乃唐朝的名将,为何闯入汉室花园?”

乙 对呀!

 哎……刁滑张没词儿啦。心想:怎么?这是不叫我有词儿呀。哎,有啦,我跟她糊里糊涂说一句,我呀,把她拉下去就算啦。

乙 对。

 “啊,美人,不必多言,你我去到凤仪亭一叙便了。”一回手拉她下台就算完活儿。

乙 就得啦。

 哎,林艳霞她爱说话。

乙 她说什么?

 “这……正是”这是念对儿呀。

乙 对呀。

 把刁滑张吓了一跳,她要念对儿呢,她要是念上联,我就得给她接下联呀。

乙 那当然啦。

 好吧,那我看看她念什么。这个林艳霞的词儿也是多,(念白)“奴家容貌似天仙。”哎,你说对不对呢?

乙 那当然对,她长得漂亮嘛!

 刁滑张心里说:是啊,我知道你长得像天仙,要不像天仙那罗成能爱你吗?

乙 嗐!

 我说什么呢?……哎,有啦,他也想起词儿来啦。

乙 他怎么说的?

 “唐男汉女一线牵。”

乙 也对得挺好。

 哎,给拴到一块儿啦。这林艳霞脑筋一糊涂,给支出去啦。

乙 哟!

 (白)“你我相隔数百载。”

乙 啊?

 这刁滑张可急啦。怎么着?隔着好几百年呢,往下这词儿我怎么接呀?要不怎么说唱武生的勇猛呢!

乙 对呀!

 脾气也大。一赌气抓起貂蝉的脖领子,这手一捏腰眼,一跺脚,“哎!我这罗成偏要戏貂蝉!”他把她抱下去啦。

乙 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