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豆腐



张笑侠搜辑整理

 你看这天气很冷的,算没地方去!

乙 可不是嘛!

 你瞧我,就是这样,不爱动弹。

乙 那么你天天以什么为消遣?

 也不过是在家里同几个朋友闲谈,要不然什么研究研究字呀,研究研究画呀,再不然就是着会子棋,抚会子琴,看看闲书,舞一舞剑。

乙 舞剑可是好玩意儿,活动身体增长精神,这一说您的造化真不小!

 舞完剑到马路上体操。

乙 什么马路上体操?

 啊!说俗了就是拉洋车呀!你别看我,我也是胶皮团一份子。

乙 我说您不是没有事的时候就研究字画、看书、着棋、舞剑吗?怎么又拉洋车啦?

 你没听清楚,研究字画与看书、着棋、舞剑的那是我们老爷,我在他那儿拉洋车。

乙 那你说他干什么!

 我这个人最好打哈哈,打搅打搅!

乙 没关系,全是自己弟兄。

 对啦,自己弟兄,从小一块儿长起来的。

乙 对啦,发孩儿,一块儿长起来的。

 你只知道说“发孩儿”,你知道“发孩儿”这俩字怎么讲?

乙 发孩儿是从小时候梳着小歪辫就在一块儿。

 不对不对!

乙 你说怎么讲?

 发孩儿就是说咱们俩都是法国人的孩子。

乙 你才是法国人的孩子呢!

 现在的这个年月,真叫不好混!

乙 怎么啦您哪?

 你瞧这米面,一个劲儿的往上长,杂合面全卖二十多个铜子儿一斤!

乙 可不是嘛!

 自从国都南迁以后,这北平市可一天不如一天了,您看那大买卖也关闭了许多,小买卖更不用说了!

乙 迁都是国家的事,与买卖有什么关系呢?

 你瞧,当然有关系呀!

乙 你说我听听。

 你想国都在北平的时候,北平有政府,有内务部、财政部、交通部、教育部、司法部、警备司令部、宪兵司令部、高等审判所、地方审判所、警察厅等等,还有都察院,有司衙门都督署……

乙 我说这也是现在的衙门吗?

 不是,是前清的衙门。

乙 我说呢!

 还有内外二十区,那是多少人哪!

乙 嗬!不能算计,那用人多了!

 哪一个当差事的家里没有几口人,统计起来那是多少人?谁家都得吃喝穿戴,此外还有那来往的客商,也是很多很多!

乙 是呀!

 现在把首都迁到南京去了,政府内务部、交通部、财政部、教育部、司法部、警备司令部、宪兵司令部、警察厅也全都搬到南京去了,那些当差事的老爷们,也全都带着太太、小姐,姨太太、少爷等上任去了!

乙 那是一定呀!

 北京先还有一个省政府,现在好啦!省政府也搬到天津去了。北平只留下几个小街门,可用多少人?您想一想,人少了买东西的当然也少了,买卖不卖钱,怎么会不关门。

乙 对呀!

 我还记得有一年,大概是乾隆年间吧?

乙 是乾隆年间!

 不是不是,是嘉庆年间?

乙 是嘉庆年间。

 不是不是!是咸丰年间吧?

乙 是咸丰年间!

 不是不是!

乙 我说一个是的没有哇?这儿叫你唱《翠屏山》哪!

 是很老长的这么一年,也甭管他究竟是哪一年了!

乙 对啦,反正有这么一年就得啦!

 那一年的年头啊,真叫好混。

乙 怎么?

 那时候天下太平,万民乐业。这天下的二百多国,年年进贡,岁岁来朝,这个太平啊,就不用提啦!

乙 嘿,真太平,真好!

 这还不算新鲜,还有新鲜的呢!

乙 还有什么新鲜的?

 就是那卖的东西,真叫贱。

乙 年头太平东西就贱吗!

 要刮风就是刮胡椒面!

乙 下霜呢?

 是下盐!

乙 下露水呢?

 是下冰片,要不然现在的人闹眼怎么使露水洗,一洗就好呢,就是由那年留下的。

乙 噢,那就是。

 到冬天,天上不下雪。

乙 那不糟了吗?

 不糟。

乙 不下雪第二年没有麦秋,怎么会好呢?

 你瞧你不知道不是!

乙 我不知道,请你说一说吧!

 下雪第二年才能到地里去收麦子,还要弄到家里,在场院里轧了,然后再用磨磨了才能成面呢,是不是?

乙 是呀,这谁不知道,俗语说得好,“粒粒皆辛苦”。言说是一个半粒全都是从辛苦得来的。

 那年就不这样了,也不用种,也不用耕,也不用轧,也不用磨。

乙 那不糟心!全没事干了,所存的米面一完,全部饿死为止。

 饿不死,饿不死!夏天虽不下雨可是下油。

乙 冬天呢?

 冬天不下雪下面。

乙 噢,真新鲜,不下雨下油,就是一种油吗?

 不是一种,一种还成?也分三六九等!

乙 噢,也分三六九等?什么地方下香油?

 房上下来的是香油!

乙 花生油呢?

 从花生儿上下来的是花生油!

乙 煤油呢?

 是从煤堆里下来的!

乙 那好极了,面也有分别吗?

 有。

乙 高白面是哪儿的?

 城门楼子上的是高白面!

乙 黑白面呢?

 是煤铺院里的。

乙 荞面呢?

 桥上的!

乙 豆面呢?

 窦店的!

乙 杂合面呢?

 在道上被来往的人一踩,扫在面袋上,就成杂合面了!

乙 还是真全,什么面都有!

 不全还成!那样的年头是真好混。还得告诉你,那杂合面、荞面就没人吃。

乙 当然哪,有的是白面,谁又吃那个东西?就是我也吃白面哪!

 当然!你看满地的面哪,全都没人去弄,等到了第二年哪,分地头的颜色好坏,全部长出来了。有的长高粱,有的长麦子、谷子、黍子、黑豆、黄豆、绿豆,简直我告诉你说吧,什么全有。

乙 嗬,我怎么不生在那个年头呢!

 现在的年月,人的心都坏了,绝赶不上那样年月。

乙 对啦,人心真有一点坏啦!

 最近我们住家的隔壁,有一家人家,这一家的姓氏,我们也不必说,先说说家里这件事。

乙 那你说一说我听。

 我说说您听听,这一家子先是老两口子,跟前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这姑娘是最小的。大儿子长大了,给说了一个媳妇,这个媳妇长得很有几分人才,不想被这老先生爱上了,他打算与他儿媳勾搭,他儿子是怕他的,什么事也不敢言语,不想这位儿媳妇却是不怕他,他三番五次调戏她。她总是不理,后来他把她给逼急了,她便跳了井,所幸者捞上来给救活了。因为他有几个钱,各处一打点,所以也没出事,可是他便不敢再调戏她了。

乙 那是一定了!

 过了几年他死了,他的女儿同一个街坊小白脸儿勾搭上了。妈妈爱女儿心重,就把她许配给那个小白脸儿。不是他爸爸死了吗,他那小儿子又起来了。

乙 怎么又起来了?

 他那二儿子也爱上了他嫂子,因为他们是小叔嫂子的关系,他便甜言蜜语的哄嫂子,始而打打闹闹,继而动手动脚……

乙 这一家子真叫乱!

 一天他嫂子在炕上做针线活儿,他躺在他嫂子炕上,摸摸笑笑的闹,后来他给他嫂子解纽子,她把脸沉下来了,说了他一次,他跑开了。

乙 他嫂子还算不错,可惜他哥哥没有遇上好爸爸与好兄弟!

 他碰这一回钉子应该不敢了吧?

乙 那还敢?

 谁知他还不死心呢!有一次他给他嫂子跪下了,被他嫂子大骂了一顿,这一来他可恨上她了,便想着法子在他哥哥跟前给他嫂子使坏。说来也怪,他说一句他哥哥信一句,可是他说了以后,他嫂子也不过挨几句骂就完,接二连三地给他嫂子使坏。一天他又央告他嫂子,说你要是允许了我,我便不叫你挨骂了,他以为这么一说,嫂子一定认可,谁想这嫂子是铁打的心,仍旧骂了他,这一次他可真急了,一天他又对他哥哥说他嫂子与某某通奸。他哥哥一听也气坏了。

乙 那一定生气。

 当时他哥哥把媳妇儿叫到跟前问,媳妇儿答的更好,说你看见了没有?她丈夫当然没看见,她又问谁告诉你的?她丈夫到了此时也只好说是他兄弟告诉的,她说好,我不给他告诉,他反说我,好。她丈夫一听,这话里有话,就往下问,她便一五一十的把他兄弟的行为全说了。他一听啊,这才由谎言中钻出一个大悟来。心想:怪不得他常说他嫂子种种的不好,原来他没安着好心哪!就把他弟弟叫到跟前说了一顿。打算叫他走,可是他妈妈会不得儿子,哭哭啼啼,只闹得他没了法子,你看这一家算怎么回事。

乙 好没起色了!这也是他们家的德行。

 从前下白面的年头从没这种事,我们中国是最讲道理的。俗话说得好,“老嫂比母,小叔是儿”,姐俩你恭我敬,连半句错话全不敢说,就不用说奸嫂子了。不但没有这事,就是连这种心都不敢起。

乙 是呀,礼义之邦,出这样的人,真应该枪毙了他!我要是他哥非打死他不可(做生气状)!

 你干吗生这么大气?

乙 这样的人真能把人气死。

 得了,你别帮人家生这种气了,还说咱们的吧。

乙 好,您说吧!

 您看那年头的东西真贱!

乙 那一定贱哪!

 您就知道您家里那时候过日子,一年才用二十八个小制钱儿。

乙 你这可真是疯话。

 怎么是疯话。

乙 虽然说吃喝不用花钱,难道说我们一家子不穿衣服吗?

 怎么不穿?穿衣服也不过是布的。

乙 不,东西贱可以穿好的了。什么湖绉、花儿洋绉,驼绒、哗叽、鹅缎绸,也照样穿。

 不,你们家不讲究这个,净爱穿什么粗布蓝布大白布,灰市、月白、浅毛蓝等等的。

乙 你瞧这一套!

 那时候的布也贱得很!洋绉一个小钱儿十尺。哗叽一个小钱儿七尺,粗布、白布一个小钱儿一百尺。

乙 嗬,真贱!

 六十斤一口的人猪,一个小钱儿一口,小猪一个小钱儿四十七个!

乙 猪肉这么贱!羊肉呢?

 羊肉也是一样。

乙 青菜呢?

 青菜更贱了,一个小钱儿吃一年,你瞧豆腐房的豆腐,做出来全是一尺二见方,真好,拿起来一抛,掉在地上全不碎!

乙 真好,是鲜豆腐吗?

 不,是冻豆腐,鲜豆腐会不碎?记得有一家豆腐坊,把豆腐做得了,全都放在院里冻着,做得太多了,院里也放不下,那掌柜的就在门口站着,等着来往的行人!

乙 等来往的行人做什么?

 好给人家豆腐吃!站了半天,也没有一个人来,天到了下午三点多钟,好容易看到一位老先生从东边来,要往西边去,这位掌柜的忙忙的站了起来,迎上前去!

乙 为什么忙起来迎过去呀?

 一则怕那位老先生不走这门口,二则迎过去是恭敬的意思!

乙 噢,那就是了!

 他走上前去,忙忙的深打一躬,口称老先生在上,我小学生有礼!

乙 真恭敬!

 那位先生站住了脚步,忙忙的还礼,说道:“这位先生何必这样的客气?”

乙 是啊,何必这样客气!

 那掌柜的说道:“我不敢说,怕老先生不赏脸!”那位老先生说道:“不必客气,请君道来!”

乙 请问什么事!

 那掌柜的说道:“倒是没有别的事,就是舍下造了许多豆腐设有人吃,打算要……”

乙 卖给老先生一点儿!

 打算要送给老先生一点儿,不知道能不能要?

乙 不是卖,是要送给他!好便宜的事。

 卖呀!人家也得要哇,这人家还不愿意要呢!

乙 真有白送豆腐吃不要的人,真奇怪。

 这还算奇怪!我告诉你吧,那年的老玉米有一丈多高,一棵上长三十七个大老玉米,全有一尺半长,这样的年头,谁还吃豆腐啊?

乙 我还没有听见说过呢,今天是头一天听见您说,那位掌柜的那样客气,那位老先生说什么呢?

 那位老先生说:“我家里没有多少人,全都吃不动豆腐!”

乙 豆腐全都吃不动?

 “请你另找他人吧!”

乙 白恭敬了半天,人家不要。

 那掌柜的一听,赶紧就给那老先生跪下了,说道:“今天我在门口等了一天,好容易才看见你老先生,你老先生要不赏脸赐光的要一点儿,可叫我再找谁去呀?”

乙 这是那位掌柜的吗?

 不是!这是叫花子说的!那位老先生把脸一沉说道:“我告诉不要这是好话,你要是一定叫我要哇,我可就要……”刚说到这儿,那掌柜的以为他要了呢,忙忙的磕了一个头说道:“谢谢您多要一点儿吧!”那老头儿说:“一点儿我也不要,你如果再跟我起哄,别说我可打你。”

乙 哪儿有这新鲜事呀!人家赔东西不要,人家一定要给,他还要打人,真是没有的事!

 您猜怎么着?

乙 啊!

 那掌柜的一听这话,跪在地上哭起来了。

乙 是呀,人家委屈。

 哭哭啼啼地对那老先生说道:“你要是打我一顿,可千万拿一点儿豆腐去,只要你要豆腐,不用说打我,就是你随便把我怎样全成!”

乙 我说老先生你等一等,您这话越说越没有边儿了!

 怎么没有边儿?早一点去就有老边儿,晚了一定没有,老边儿也不要钱!

乙 不是说豆腐边儿。

 什么没有边儿?

乙 你这话没有边儿了。

 我说的话怎么会没有边儿了。

乙 当然哪,你想世界之上哪有这样的人,又哪有这样的事?

 那个时候就有嘛。

乙 我还要问你一问,他做出豆腐来既然没有人要,他早起晚睡点灯费烛的干什么呀?他有疯病吗?

 对呀!他早起晚睡,点灯费烛,做出来又不能卖,干什么呀?他有疯病吗!

乙 我问你哪!

 我问你哪!

乙 不是你说的吗?白搭豆腐。

 我没有说呀!

乙 刚才说了就不认帐。

 啊!是我说的,就是我说的!你要怎么样我?

乙 我哪能够怎么样你,不过我问一问,因为你说的话太离奇!

 噢!你问我的是不下雪下白面哪?

乙 不是,我问的是做豆腐干什么呀?

 啊……不是那粗布、蓝布、大白布一个小钱儿一百尺吗?

乙 你不要打岔,我问的是豆腐不卖做它干什么?

 噢,你问的是那六十斤的猪啊?

乙 不是,我问的是豆腐。

 你别忙啊!

乙 我不忙,你说吧!

 那小猪不是一个钱儿四十七个吗?

乙 啊!

 我先问一问你,猪吃什么?

乙 猪吃豆腐渣,谁不知道。

 对呀,做豆腐为的是要豆腐渣,好给猪吃,他一个小钱儿买四十七个猪来,养大了卖一个小钱儿一个,不是赚四十六个钱吗?那卖豆腐的是猪贩子,你怎么这么不明白呀?

乙 噢,那就是了,可是猪既然吃豆腐渣,为什么不吃豆腐呢?

 啊……它不吃豆腐嘛!

乙 给它绿豆吃也可以呀,何必非做豆腐呢?

 绿豆不磨嚼不动!

乙 它嚼不动绿豆不会磨碎吗?

 那时候的猪不吃生豆子。

乙 不会把它煮了吗?

 不成,它吃豆子脑袋疼,我说你是成心怎么着?

乙 你说的话太离奇。

 离奇又怎么样呢?你还能把我枪毙了吗?

乙 不敢,不敢。

 我看也不敢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