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棒鼓

侯宝林整理

  :咱们中国呀,地大物博。

  乙:哎!地方大,东西多。

  :哪样儿都是多的。

  乙:是嘛。

  :您就拿人来说吧,一共有六万万。

  乙:六亿人口。

  :真不算少。(稍停)它有一个特点,一人一个模样儿。

  乙:废话,可不一人一模样吗。

  :就说这意思,人一多了,您认识这位把那位忘了。一人是得一个模样儿,不能都一个模样儿。

  乙:还是的。

  :要都一个模样儿,恐怕照像馆就没什么活儿干了。

  乙:噢!那谁还照像去呀?

  :有一个人照完了,大伙儿一洗就行了。

  乙:没听说过。

  :您就说艺术形式吧,就有多少种。

  乙:百花齐放嘛。

  :乐器也是有多少种,有琴,瑟,笙,管,笛,箫,京胡,板胡,二胡,高音胡,低音胡,还有那么拉的(歪着脖子)那个叫……“歪脖拉”。

  乙:不叫歪脖拉,那个叫“凡士林”。

  :什么呀?那个叫小提琴。

  乙:噢!对啦,叫“畏吾林”。

  :戏曲也是分多少种。

  乙:地方戏很多。

  :一个戏一种调。

  乙:当然喽!

  :就跟吃菜似的一菜一味儿,您听吧!京戏是西皮、二黄、高拨子,评戏是大口、小口还有反调。

  乙:调子都不一样。

  :评戏在早先叫“落子”。

  乙;是河北省东部的地方戏。

  :哎!有“唐山落子”,有“东北落子”。

  乙:对,分这么两种。

  :评戏最早就是一个人打着七块板儿唱一段故事,后来发展到两个人,四个人分包赶角。慢慢的就加上了舞蹈。

  乙:哎!又有唱又有身段。

  :一开始舞蹈很简单,用的是地秧歌的舞蹈。

  乙:就跟扭秧歌儿似的。

  :所以叫“地蹦子”。

  乙:对。

  :也有人叫“蹦蹦戏”。现在叫评剧,跟过去完全不同了。

  乙:发展得很快。

  :创作了许多剧本,整理改编了许多传统节目,音乐上也进行了改革。传统节目的唱法跟过去也不同啦!

  乙:腔调有变化。

  :啊!腔调唱出来也好听了。

  乙:越来越优美。

  :在早那个腔调比较简单,我听过花莲舫的评戏。

  乙:噢!那是个老演员了。

  :<<刘公案>>最拿手。

  乙:是啊!

  :她演黄爱玉。

  乙:啊!怎么个调子?

  :唱出来这味儿。

  乙:您学一学。

  :(唱)“听见人家说北京城来了一个刘吏部,查办山东来到这边。我自己想,我们乡下的人一不欠粮,我们二不欠草,过路的官员他也管不着咱。”

  乙:就这味儿。

  :啊!这味儿多简单。

  乙:老调子嘛!

  :后来白玉霜一出来好啦。

  乙:白玉霜那调子唱得好听。

  :美!优雅。

  乙:啊!

  :白玉霜嘛!那谁都喜欢。

  乙:啊!

  :白玉霜。

  乙:白玉霜。

  :是吧!“白玉霜”据说比“力士香皂”还好。

  乙:啊!胰子!

  :香皂。

  乙:什么香皂啊?

  :香皂也有白玉霜。

  乙:白玉霜是演员哪。

  :名演员。

  乙:哎!艺名叫白玉霜。

  :白玉霜那调子就好了。

  乙:是啊!

  :您比方说唱<<玉堂春>>。

  乙:噢!

  :唱出来这味儿。

  乙:怎么个调子?

  :比方说在关王庙见了王公子那段儿。

  乙:噢!

  :一看王三公子落魄了,她看着很难过。

  乙:噢!

  :一看,(唱)“呀!见公子这光景心中难忍……”

  乙:(微笑)(唱)“蒙三姐亲到此足见情深。”

  :啊!这两下子。

  乙:这什么话哪!

  :想不到在这地方会发现一位英俊小生啊!

  乙:我要是不唱这句,下边您不好唱。

  :哎!不过我请您严肃一点。

  乙:哎!这没不严肃啊!

  :因为当时情况不是这样。

  乙:啊?

  :苏三一看见王公子心里很难过。

  乙:是啊!

  :您哪?

  乙:哎,这个表情差点。

  :不能笑。

  乙:这话对。

  :(唱)“你本是宦门后上等的人品哪,吃珍馐穿绫罗般般的称心。想不到你落得这般儿光景……”

  乙:(笑)有意思。

  :您乐什么?我这儿直哭,您那儿还有意思。

  乙:听您唱得好啊!

  :啊?

  乙:我又把那表情给忘了。

  :这种腔调您听起来就很动人。

  乙:好听。

  :现在的评戏更好啦!时装戏、古装戏哪样儿都能唱,哪样儿还都好。

  乙:哎!

  :这就是今天新社会培养演员,同时广大群众也很支持这个剧种。

  乙:是喽。

  :在我小的时候这个剧种呀……

  乙:怎么样?

  :最倒霉!

  乙:噢!

  :大剧场人家不接。

  乙:看不起。

  :也就是在庙会上。

  乙:赶庙。

  :啊!赶庙会,天桥、隆福寺、护国寺啊!

  乙:露天演出。

  :我小时候听那阵儿,戏也太简单。

  乙:没有这么多的戏呀!

  :演员也没这么多。

  乙:是呀!

  :就是小戏。

  乙:哎!

  :<<老妈开磅>>啊等等。

  乙:对。

  :我对这种印象最深刻。

  乙:啊!<<老妈开磅>>。

  :每天开场必唱这个戏。

  乙:噢!

  :因为这出戏有唢呐,热闹。

  乙:噢!

  :为的是好把观众都请来。那阵儿演员赚不了多少钱。

  乙:怎么?

  :有拴班儿的。

  乙:噢!还有资方?

  :啊!资方是拴班的,他有钱哪!他可以弄点儿大板凳,弄点儿木板子来搭台。

  乙:是啊!

  :还有布棚。

  乙:对呀!

  :买行头。

  乙:啊!

  :围个布圈儿。

  乙:哎!

  :外边还有电网。

  乙:啊?电网?

  :有绳子编的。

  乙:那是绳网啊!

  :他怕人往里钻。

  乙:那怎么是电网啊!

  :彷佛是电网,就是没有电。

  乙:绳子那是不过电。

  :演员也挣不了多少钱,资方根本不培养演员。他就为自己赚钱。

  乙:可不是嘛!

  :那把门的厉害着哪。

  乙:噢。

  :走过去就得给钱。

  乙:那是啊!

  :零打钱。

  乙:还零找钱!

  :哎!那阵儿说一分钱一段,其实您比买票听戏也不省钱。

  乙:不是一分钱一段吗?

  :哎!

  乙:不就花一分钱吗?

  :老要钱哪。

  乙:老要?

  :啊,一打鼓就要钱。嘣,嘣,嘣!

  乙:干吗?

  :要钱了。

  乙:啊!嘣,嘣,嘣!就要钱。

  :啊!那个鼓就跟过去街上卖炭的用的大鼓一样。

  乙:就那味儿。

  :哎!嘣,嘣,嘣!要钱了。

  乙:“嘣,嘣,嘣”就要钱?

  :对,门口儿站两人在那儿喊:“看戏吧!看戏吧!又擦胭脂又抹粉了,<<老妈开磅>>上了,五分钱一位,五分钱一位。”

  乙:啊!门钱五分。

  :五分钱一位是门钱,一进门就得要五分钱。您坐那儿听戏,回头再拿小笸箩另外打钱。老太太上庙上买东西去了,买完了东西,老太太一听这儿唱戏呢!“噢!五分钱一位。”这老太太说:“嫂子,别那么早回去了,今儿个好容易咱们出来了,咱这儿听会儿戏,五分钱一位我请客。”

  乙:您瞧!

  :那个老太太一听:“好吧,咱们听会儿吧。”

  乙:哎!

  :到门这儿:“五分钱一位啊!俩人给一毛。里边找座儿!”里边拿着大掸子的那位过来了,掸掸板凳:“老太太,请这儿坐您哪?五毛一位。”

  乙:啊?

  :老太太一听:“啊,五分钱一位呀!知道了,一进门就给了。”“那是门钱,您坐板凳是五毛一位,跟我们这两码事您哪!”老太太一想:“噢!坐坐这儿就五毛啦?”老太太有心不听啦,那一毛钱算要不回来了。

  乙:怎么解心宽?

  :“嫂子!唉……”

  乙:干吗,唉声叹气的?

  :“要说也不贵。昨儿个我们老二哪,他们上吉祥戏院听一回戏,一个人就一块二哪,这咱们俩人才花一块钱也不多呀。得了,就当今儿我生日。”

  乙:啊,这儿过生日来啦。

  :老太太舍不得花那么些钱哪。

  乙:好嘛。

  :台上那儿唱,一唱就打鼓,一打鼓就要钱啦!

  乙:台上唱的什么戏啊?

  :<<老妈开磅>>。(唱)“按下了傻柱子啊暂且不表啊。”嘣嘣嘣!要钱的来了。

  乙:是啊。

  :“这儿给钱,这儿赏一毛,这儿赏五分,掏钱吧老太太。”“一进门就给钱了。”“是啊,那是门钱哪,跟我们两码事啊。”“啊?是啊!我们坐这儿一人又给五毛哪。”“那是板凳钱,与我们两码事。”

  乙:全两码事。

  :“噢!你们都两码事啊,你要完了钱他们再来,都两码事我受得了吗。”“老太太我们要的这钱是唱戏的钱哪!前后台四十多人都指着这吃饭,一毛两毛您也不在乎,多费心吧您哪。”老太太一想:给吧。“好家伙,零打钱也不少花啊。”

  乙:那是啊。

  :“给一毛再别要了,嫂子,这也合一块二啦。”

  乙:(学)一块二。

  :要完了钱,台上开戏。这演员先不出来,在后台唱。(唱)“再把我小老妈儿啊提上一提呀--”嘣嘣嘣!“费心!这儿赏一毛,这儿赏五分,这儿给两毛,掏钱吧老太太。”“哟!怎么又要啊?”“前后台四十多人都指这吃饭,一毛两毛您也不在乎,多费心吧老太太,老妈儿快出来啦。”

  乙:好嘛!

  :“是啊,老妈儿还没出来就一块三了,这要厨子来了得多少钱哪?再给一毛。”

  乙:好。

  :要完钱台上接着唱:“小老妈在上房啊,打扫尘土吧您哪。”嘣嘣嘣!

  乙:又来啦。

  :“这儿赏一毛,这儿赏五分,掏钱吧老太太!”“怎么没完了。”“前后台四十多人都指这吃饭,一毛两毛您也不在乎,多费心吧老太太。”

  乙:哼。

  :“好家伙再给一毛啊!我这儿一块四了。”

  乙:啊,一块四了。

  :“老太太您多花俩钱也不在乎,都打扫尘土了。”“打扫尘土一块四啊!这要扫房得多少钱哪?”

  乙:好嘛!

  :这样儿这个演员才出台。(唱)“打扫完了东屋,扫扫西屋里,哎!我们套间屋里呀。”嘣,嘣,嘣!

  乙:得。

  :老太太一听:“嫂子咱们不听了,走吧,这哪儿受得了哇!一会儿就‘嘣嘣嘣’,一会儿就‘嘣嘣嘣’!”

  乙:不听啦。

  :老太太一赌气不听了,到门口儿不让走。

  乙:怎么会不让走哪?

  :“老太太别走,给完钱再走。”“我不听了你还要钱?”“是啊!刚才这句您也听见了啦。”老太太说:“好!给你还不行。找,这两毛,快点儿找,快点儿找哇。”“嫂子你先出去,要不又打鼓了。”

  乙:好嘛!

  :找了一毛钱,老太太拿起来就走。

  乙:哎。

  :“好家伙,咱们别看这戏啦,什么也没听着,听嘣嘣嘣就花了一块五啊!……你看见没有,哎!这钱。”老太太一看:坏了。

  乙:怎么了?

  :找这一毛钱短一块角儿。

  乙:破票。

  :“短一块角啊。”老太太说:“不行,我连这花了一块六啦。我得找他换去,好家伙,这得多少钱。哎!你这票子我花不了。”这儿正说着啊,就听“嘣嘣嘣”!老太太说:“好,给你。正合适。”老太太这气大了。

  乙:又给送一毛去。

  :“好家伙,换换钱又打鼓了。”

  乙:正赶上。

  :“起这儿咱们再也不听这玩意儿啦。”老太太一赌气回家啦。老太太到街门那儿刚一迈腿,后面过来一个卖炭的。一打那鼓,嘣拉嘣!老太太一听:“哟!要钱的追家来啦。”

  乙:吓出毛病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