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妆



赵佩茹述

  您感觉新社会是不是温暖?

乙 当然温暖。

 在旧社会的时候,我们挣多少钱都不够。为什么哪?每一个月人情份子来往太多。尤其是在天津,那会儿酒席卖两块钱一桌,坐六个人;可是每一个人送礼至少一块钱。请六个人,谁赚四块钱。后来有的流氓、地痞、伪警察,家里没有事也撒帖,一年他家得办几十回事情。帖上是父母寿辰,本人贱辰,本人结婚,小儿弥月,小儿百岁,小儿周岁,小儿订婚,小儿接三。其实没这么回事,假事真办,他撒帖,我们就得送礼。你不去还不行,你不去,行了!下次在园子里接你。没办法,得了,去吧!有时候我们这么想:送一块钱,我们不是还吃一顿吗?得!倒霉了!你到那儿一看,他们这群飞帖打网的人都在一块儿哪。一看你去了,他又给你四份请帖,你还得去,你要是不去,就打你。所以每一个月挣多少钱也不够,老得当当。有一次我给人家送礼,最多送过一百块钱。

乙 哎呀!那可太多了。在那阵儿我送礼一两块钱,最多也不能超过十块钱去。怎么你给人家送一百哪?

 礼尚往来呀。当初我父亲过生日,我也没撒帖,我也没办事,人家知道了,给送了一百块钱。当时我收这一百块钱份子,我痛快了,那一个多月我敷敷余余。后来人家办喜事——姑娘出门子,您说我怎么办哪?我能装不知道吗?不能!我要送礼,我给人家送少了行吗?应当送一百块钱礼,给姑娘买点填箱的东西,我哪儿有钱哪,就连十块钱礼我都没有。没办法了,当当吧!您说得什么东西方能当一百块钱呀?

乙 那得值个千儿八百的才能当一百块钱。

 旧的不行,我卷了一卷新的。我当去了。到了当铺,不要。

乙 什么?

 炕席!

乙 是不要。

 我想:还有什么哪,我没有值钱的东西。上我们姑奶奶那儿借去了。到她那儿也没钱,她说:“我这儿有点东西你拿去吧,皮货。

乙 哎,皮货值钱,分什么筒子。

 灰鼠!那真是三性鼠,有这么长的毛头儿,库缎的面儿,没上身儿啊,有十成新。我一想:这行。拿到当铺,我说;“您给我瞧这个。”他接过去也没细看:“不要!”我说:“您给少写!”“不要!”多气人呀!

乙 真可气!这么好的皮袄他不要?

 不是,要是皮袄他就要了。

乙 噢,皮马褂?

 不是!

乙 噢,斗篷?

 不对!

乙 什么呀?

 耳朵帽儿!

乙 耳朵帽儿呀?人家是不要。

 新的!

乙 没听说过上当铺当耳朵帽儿去的。

 没办法了,托人找放钱的借一笔印子。

乙 吃多大亏呀,借印子送礼。

 把钱借着,我派别人把礼送过去,我本人没去。

乙 你有了钱,你怎么没去哪?

 您想,人家是财主,所以送礼的人穿的衣服都阔,都讲究。我就趁一件蓝布大褂,跟人家站在一块儿多寒碜呀!得了!我来个礼到人不到。本家儿很不高兴,说:“我俩这样的交情,送礼不送礼没关系,你人应当来呀!”赶紧找人催请,请了我两趟。我一想;不去不合适,去吧!到门口儿我可没进去。我站在门口儿看着。

乙 那你看什么呀?

 我看看所来的人,要有跟我穿得差不离儿的,我就进去。到那儿一看,没有!穿西服的多,就是有穿便服的也都阔,可是我看见有几个老头儿穿衣裳新鲜,跟《四郎探母》里国舅穿的衣裳一样。

乙 噢,您说那是:顶子,袍子,褂子,靴子。这几位老者在前清一定做过大官,后来回家纳福了,赶上老亲老友办事,他穿上这个好看。

 这衣裳不穷啊?

乙 咦!穷人哪儿有穿这个的。

 我一想:西服我没有,这我有,我也穷啊。

乙 您在前清也做过官呀?

 我哪儿赶上啦!

乙 您上辈有做官的?

 哪儿呀!我们三辈子说相声。

乙 那您哪儿有这东西呀?

 我凑合呀。

乙 那可不能凑合,短一样儿都不好办!

 成!凑合得了,一样不短。

乙 那这袍子褂子,您先没有。

 有!我这蓝布大褂,穿在里边是袍子。把我媳妇那件旗袍套在外边,是外褂子。

乙 是青的吗?

 是呀,蓝袍子,青褂子,那多好看呀!

乙 不行!外褂子是对襟儿的!你媳妇的旗袍有大襟儿!

 有主意,我把大襟往里一缅顷,胸前钉几个钮扣儿,把后边的开气拆开一点儿。

乙 前后有补子?

 我买了两张煎饼,拿剪子铰四方了。

乙 那上边儿有飞禽走兽?

 我拿笔瞎划啦划啦,找几个绷针,一绷!

乙 您脖子上还缺一挂朝珠哪?

 我买了几挂脆枣儿,拿手巾把它擦干净了,串在一块儿跟紫玛瑙一样。

乙 是一百零八颗吗?

 不!六十多个就到我磕膝盖地这儿了。

乙 对!它是长圆的嘛。还得有四个佛头哪?

 安上四个荸荠。

乙 还有一个节珠儿哪?

 我拿胡萝卜做的节珠儿。

乙 那您没有帽子?

 我父亲会抽烟,我把熬大烟的烟滤子扣在脑袋上了。

乙 没有顶子。

 买了个大个儿山里红。

乙 嗬!这还是红顶。没有翎管儿呀?

 我母亲那个烟袋嘴,拿铁丝把它缠上。

乙 上边没翎子?

 在卖柴火那儿,拣了几根柳毛子插上了。

乙 你真能就合。你脚底下没靴子也不好看呀?

 在我们门口杠房借了一双靴子。

乙 那穿着合适吗?

 穿着大,拿草纸包点炉灰,往里一楦。

乙 您穿这衣裳就得有拜匣。

 有!找两个鞋匣子盖儿,拿红绵纸一糊。

乙 这应当是您的佣人给拿着。

 我哪有佣人啊,我自个儿拿着吧。穿好喽,托着拜匣,走道儿不能快喽,得过方步,迈方步,亮鞋底。刚一出胡同,把走道儿的吓趴下了好几个。那个说:“哎哟!炸尸!”

乙 您这可不是像炸尸吗!

 有人认识我呀,“这是赵大人出门拜客。”那个人一听说我是越大人,他不服气,过来拿胳膊一撞我,照我肩上就是两口。

乙 咬了您啦?

 吃了我俩脆枣儿!我一想:这要一嚷叫人瞧见多难看呀,吃俩吃俩吧!我到了本家儿,就得找这几个老头儿,我们得站到一块儿去。

乙 那干吗呀?

 对啦!我跟穿西服的站在一块儿,我这是什么相儿呀?找了半天,看见了,都在走廊下站着哪,我往旁边儿一站,那个老头儿回头看了看我,也搭着上年岁啦,眼睛花了,还直夸我:“哎呀!这个衣裳保存得多好,就是补子叫烟熏了!”

乙 是吗?

 嗯!煎饼火大。摊糊了!我想着是谁也看不出来,有一个老头儿领着一个小孩儿,我倒霉倒这孩子身上了,小孩儿有这么五六岁,他瞧瞧我,叫老头儿:“爷爷,我吃煎饼。”我一听要坏!别让瞧了。我一转脸儿,冲那边去吧;不行!后边儿还有一张哪。“爷爷,我吃煎饼。”老头儿哄他:“别闹!等卖煎饼的过来给你买。”“嗯!过来了!”老头儿问:“哪儿哪?”小孩说:“他这儿有两张哪!”我一想:给他吃吧,这要是不给他,他要是一哭,棚口里的人过来一问,人家都知道是煎饼啦。揭下来,吃去!别哭呀?他一吃倒更哭啦。

乙 怎么哪?

 绷针把他嘴扎了!他一边哭着,还瞧我。“爷爷,我吃红果。”我说:“把顶子给你。”她接过来,他还瞧我,我赶忙躲开他啦。

乙 您干吗躲开他呀?

 我要不躲开他,这挂朝珠也没啦!我已经来了,跟本家儿见个面儿就走吧,本家儿不叫我走。本家儿说:“咱们这样儿的交情,别走啊,你给我帮帮忙。”您说我在棚口里能干点儿什么?

乙 像您这个精神,能说能道,在棚门里当当知客,让让席。

 对!当知客可不容易,你让坐席的时候,你眼睛得有活儿,把年轻的跟年轻的让在一个桌上,把年长的让到年长的一桌儿上。

乙 这是为什么哪?

 你把会喝酒的跟在礼儿的让到一块儿,他吃着别扭。你把爱说话的跟不爱说话的让到一块儿,他吃着也不痛快。我的眼力好,我一看我就知道,这位是在哪界做事的人。

乙 那您当知客太好啦。

 不行!我有一种性格不太好。我说,你可别笑话我,我可有点地势利眼,我不管这位跟本家儿亲戚远近,我看他的穿戴好坏,穿好的我就往上让。因为这个,我现过一回眼。有一次,在城里,也是我朋友办事,请我当知客,来的亲友都挺阔。有一个人,三十来岁,穿得阔,狐腿皮褂子,大维呢的面地,还套着一个毛绒的坎肩,鹅绒的帽子,礼服呢大衣水獭领子。手上戴着钻石戒指,到坐席的时候一脱大衣呀,坎肩上有个表兜儿,金链子,翠表杠,还有两个翠坠儿,我一看这个绿呀!我就在他身上注了意嘛!

乙 干吗?你要绑票呀?

 我绑票子吗?到了让坐的时候,我先让他首坐;“您这儿坐。”我把手巾掏出来,擦擦凳子:“您坐这儿。”这人还挺客气:“不!不!”我年轻!您让旁人吧。”“这不在乎年轻,他们有您这表杠吗?”我这儿正让他哪,回头一看,我这气大了。有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灰布棉袄,挺长头发,也没刮脸,他坐在上边了。我过来把他揪下来了,我说:“嗳……起来!谁让你啦?你也不看看你这一堆儿坐那儿寒碜不寒碜呀?像您这个样,找哪儿加个座儿就完了。送五毛钱礼,您还往上摆,厨房吃去,弄点儿杂和菜一吃多香啊!”

乙 这位站起来吧?

 站起来?冲我一点头,啪!就给我一个嘴巴!打完了我,就把桌子掀了。本家儿过来,这个央告呀!

乙 这是谁呀?这么厉害?

 我这么一问,好!是本家儿的姑爷。

乙 那怎么他穿衣裳不讲究哪?

 他那儿穿着孝哪!我就这一次,以后我再也不当知客了。

乙 那您的学问挺好,您可以给管帐。

 管帐可不容易。头一样儿说,宇得熟,挨着个地现问,那您就别写了;二一样儿说,本家儿的亲戚朋友得认识多一半,到那儿一交钱,甭问,啪……就写上了。

乙 那您就来吧。

 不行!提起管帐来我都伤心了。有一次我有个盟兄弟,他们家办喜事,我是管帐的,他还请了一个帮帐的,我一看那个人不行啊,我说:“您走吧,这要是出了错是算你的?算我的?”我是一手写,一手算,进来的钱,票子跟票子摞一块儿,现洋摞一块儿,出帐的钱清清楚楚,一笔也不叫它错,两天两宿我没合上眼,你说我这交朋友的怎么样?

乙 好啊!

 结果我一算,收了顶两千块钱。

乙 嚯!可真不少。

 凭咱的良心。咱给他八百少吗?

乙 啊?收两千给人家八百,余下那个钱哪?

 我带起来了。

乙 像话吗?人家的钱你带起来了?

 是啊!我带起来,你要我还给你哪。

乙 不给人家也得行啊。

 没要!

乙 那算完了。

 完?到法院把我告下来了。还没过堂,有朋友出来了事,让我把钱拿出来,我说:“拿出来也行,我得叫他本人上我这儿来。”

乙 上你那儿干吗呀?

 我看他有什么脸见我。

乙 废话!人家怎么不能见你哪?

 他真来了。当着大伙儿我寒碜寒碜他!我把钱往地上一摔:“我看你怎么拿!”他腆着个脸还真拿起来了!

乙 多新鲜呀,人家的钱,人家不拿起来。

 真没羞没臊。下回再有事谁还帮你呀!

乙 下回有事谁还敢找你呀!

 我可不容易啊!两天两宿没睡觉,人家送礼十块我改五块,五块改两块,两块改内收。我容易吗?

乙 您给人改帐还不容易。

 从那回起,只要一提给人家管帐我脑仁儿就疼!

乙 那您可以干点儿别的?厨房您给料理料理。

 干吗料理啊,我造厨都行,我小时候学过那个,我跟父亲学的,您知道酒席处有一位赵师傅,那就是我父亲。

乙 我知道那儿有好几位赵师傅哪。

 不,就一位是,就那高个儿是。

乙 那几位哪?

 跟我父亲是师兄弟。我打小时候跟我父亲做下手活儿。

乙 噢,您刷家伙洗碗?

 那叫“油伙”!我做下手。

乙 噢,切肉,切菜?

 那叫“剁墩儿”。

乙 剥葱,剥蒜?

 那叫零碎地活儿啊,我做下手活儿。

乙 什么下手?

 就是我父亲偷了东西,我往外带。

乙 那是下手呀?那是偷!

 对!凡是厨子都偷,过去有这么句话:“厨子不偷,五谷不收。”偷不能叫偷,有行活,叫“俘(fou)”。比如:要偷什么东西吧,师傅告诉徒弟:“你把什么偷起来。”让人家本家听见啦。要说“俘”起来哪,人家不知道,输完带走。叫“脚行”。

乙 那偷的这东西都撂哪儿呀!噢!您挑着两个大提盒进去,完事您再挑出来?

 那可不行,人家本家儿要是说;“您打开我看看。”那多麻烦?

乙 那搁哪儿呀?

 满在身上哪。您看那变戏法儿的身上带好些盘子、碗,那是跟我们厨子学的。有一年冬天,在河东,我跟着我父亲造厨。本家儿办喜事,买的这调和这个多呀。我一看,“俘”呀。我那天穿的棉袄,有这两个肥。

乙 您穿那么肥的棉袄干吗呀?

 就为多带东西。把猪肉贴在前心,牛羊肉贴在后心,香子油贴两助,大肠灌香油,围在腰里当褡包系。我穿着套裤,这套裤简儿里装满了大米,这套裤筒儿里装的是:黄花、木耳、口蘑、虾米,我把粉条儿泡软了往脖子上一围。

乙 那不是看见了吗?

 不,外边还有围脖儿哪。我一看,篮儿里有二斤多团粉……

乙 那就别要啦!

 别要?二斤多哪!我把水澄出去,拿手拍成一个大饼子似的,往脑袋上一顶,拿帽子一扣。我一看,还有一个火锅子,里边一锅子肉菜。“俘”!

乙 那搁哪儿呀?

 我裤腰带上有两根绳儿,上边有两个铁钩,往锅子环上一搭。我也全“俘”完了,我也动弹不了啦!

乙 怎么?

 我身上分量太重了,一百多斤!我父亲一看;“脚行!”

乙 你怎么走道儿这样儿啊?

 我这儿挂着锅子迈不开腿呀!我头里走,我父亲后边跟着。刚一拐二门,墙根儿那儿立着一把铁锹,我父亲没留神给人家碰躺下了,像你就给人家立起来吧,懒得哈腰,叫我:“你给扶起来。”我听错了,我听说“俘起来”。我一想:“俘”不少了,“俘”这玩意儿干吗呀?我父亲叫我“俘”,一定是有用,可是我没地方搁呀,我一想:铁锹把儿不值钱,我把铁锹把儿拔下来,光要那铁锹头儿。那上头的钉子挺难卸,我正在那儿晃悠着哪,主家儿送客,看见了,问我:“哎!你这是干吗哪?”我说:“这个……”“什么?”“啊,这铁锹坏了,我给您修理修理。”

乙 噢,你跑那儿修理铁锹去了。

 本家儿问:“你是干吗的?”“我是厨房的徒弟。”“厨房的徒弟?我怎么没看见过你呀?”我说:“我是跟赵师傅来的,那是我父亲。”“不对呀,你来的时候没有这么胖呀?你怎么这会儿这么胖了?”

乙 是啊,身上的东西太多了。

 我说:“我来的时候没吃饭,我吃了一顿饭,胖了!”

乙 噢,一顿饭就胖得这么快?

 他说:“你哪块儿都胖,怎么脑袋不胖哪?”这里没“俘”东西嘛!我父亲过来啦:“二爷,这是我小徒弟。”本家地一看,“噢,赵师傅,摆多少桌?”“三十五桌。”“调和哪?”“都用完啦!”本家说:“不对吧?我预备的那是四十多桌的东西,那东西都哪儿去了?”我心里说:“全在我身上哪。”我父亲说:“您放心,咱这儿全有帐,回头我跟先生我们算算。”本家说:“不用,咱们算吧。”我父亲说:“好,徒弟你先回去。

乙 干吗叫你先走啊?

 东西都在我身上挂着哪,我一走就完了。本家儿一把手就把我逮着了:“别价呀,徒弟受了一早晨累啦,来……屋里暖和暖和!”我一想:跟他进去。

乙 哎!你怎么跟他进去了?

 对啦!他一揪我,我一较劲,大肠一断,香油全洒出来了!到屋里算帐。这屋里这个热呀,又是暖气,又是洋炉子。我站的这个地方,还正挨着这炉子,这本家儿损德,他扒啦扒啦算盘,他瞧瞧我,我心里又害怕,又着急!这一害怕可坏了,脸袋一出汗,团粉化了,顺着脸直往下流白道儿!本家地看见了:“咱们这帐先别算了。赵师傅你徒弟这脑袋怎么啦?怎么流白的呀?”我父亲说:“你别管他,这孩子是白面儿抽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