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杠铺



张寿臣述 何迟整理 张奇墀记

  说一段笑话儿。

  笑话是什么呀?逗您一乐。怎么就乐啦?瞎话儿呀按实话那么说,瞪着眼睛撒谎。这一行最难的是什么哪?不能笑,不害臊,这是说相声儿的宗旨。那么说:“这怎么讲啊?”什么叫不害臊哪?说的这个话呀不对,不对得瞪着眼睛愣说对,我们心里也知道是不对,脸上表情得表现出对的样子来,别害臊,原本是假的,回头说出来又怕人责备,一边儿说一边儿害臊,这您乐不了!第二个是不能笑,不能笑怎么讲啊?由头至尾一位乐的没有,那可不行,得让您听着可乐我们不能乐,让您乐;您们各位还没乐哪,我这儿乐得说不上来啦,这个不行。

  说相声儿还得学吗?得学。头一个,我们说话得滔滔不断,您还得乐。乐,怎么个乐法儿哪?乐不乐瞧哪哪儿?瞧眼睛,眼犄角儿一发现鱼尾纹——仿佛鱼尾似的那种纹,这就乐啦!您瞧,这位老皱着眉,那他乐不了。我这儿说您得帮忙;我这儿说,您那儿冲着我生气,老瞧我别扭,您永远乐不了。难哪!

  说话有什么难?难在要学什么人说什么话。您瞧二位一谈话,您在旁边儿这么一听,听不过五句话就知道他做什么事,都听得出来,那话里都带着哪!说话得学,有地方话,有时间话。那位说:“什么叫地方话,什么叫时间话?”您跟街坊说话,一早儿有一早儿的,晌午有晌午的,晚上有晚上的。一早儿上见人:

  “您刚起呀?”

  “刚起。”

  到晌午啦,午前“您吃饭啦?”

  “偏了您哪。”

  到晚上啦,掌灯以后再见人:

  “您还没睡哪?”

  “还没睡。”

  它分时间哪!要是不按时间说,随便说,想说什么说什么,不成,说出来不受听。一早儿,这位刚一推门,一见面儿说晚上的:

  “嗬,还没睡您哪?”

  这位说:“还没睡?我这一宿干什么去啦?”

  这是时间话。地方话哪?街上见人说街上的。街上见人:

  “买东西呀!”

   那位说:“可不是嘛。”

  “我给您雇车。”

  “不用啦,前边就到啦。”

  “回见。”

  “回见回见。”

   这是在街上,要是到饭馆子哪,一进门儿:

  “嗬,几位您哪?我给。”

   这位:

  “给过啦。”

   这位坐着站起来啦:

  “来不及啦,一块儿吃吧!”

   这位:

  “我同着人哪,我给您添几个菜。”

  “不让啦,吃饱啦。” 、

  “回头咱们算一块儿。”

  “不客气啦,吃完啦。”

  您要是把这套话拿到茅房去说,那满拧!这就是在饭馆子的话,说话都得有规矩。

  说话,一问一答,往一块儿一和,越说越对劲儿;不往一块儿和,两下就要抬杠。说抬杠哪,我有个大爷专爱抬杠,在北京啊开的杠房——抬杠铺,那位说,“你大爷开杠房,那是应出殡的买卖呀?”不应,出殡他不应,他这抬杠不是那么抬杠,是说话爱抬杠,抬杠啊能把人说倒了。怎么抬哪?求真理呀。好比说吧,不管跟谁抬啊他不能白抬,得赌点儿什么,就跟耍钱似的。反正每回抬杠他总赢,这么一来,我这大爷呀享名啦!在旧社会时候,他有个外号儿,叫什么?叫“杠头”。谁也抬不过他这杠头!他一享名啊,又收了四个徒弟,这四个徒弟都叫杠头,怎么分别哪?大杠头、二杠头、三杠头、小杠头,那么我大爷哪,他叫老杠头!嗬,这五个杠头在北京享了大名啦,就在东四牌楼灯市口儿开的杠房!

  在北京这么一享名,旧社会时候,来了一位跟他抬杠的,谁哪?旧社会那个圣人——孔圣人,孔圣人这么一想:杠头在北京享这么大名,又收了四个徒弟都叫杠头,他叫老杠头,他怎么抬,也抬不过我去呀,我得访访这杠头去。

  孔圣人来啦!孔圣人到门口儿,杠房伙计往里边儿一让,说:“您里边儿坐,喝茶。

  “我到这儿找你们老杠头。”

  “您找他有什么事?”

  “跟他抬杠。”

  “您是哪一位?”

  一报名,某人某人。嗬!这四个杠头,打大杠头哇直到小杠头,不敢跟他抬。圣人,名誉大!赶紧把老杠头请来,就把我大爷请去啦!

  我大爷一进门儿,见了孔圣人一作揖:“嗬,哎呀,您今天光临,实在使草舍生辉呀,倒茶倒茶!”

  圣人说呀:“也不要客气,我今天特地来找你抬杠!”

  “好吧,按说不敢跟您抬呀,可是我开着杠房,要是不跟您抬,我这买卖就瘪啦,为我的营业我得跟您抬,是不是?这么着,咱们抬着玩儿吧!”

  圣人说:“那何必哪,赌十块钱吧!”

  “好吧。”

  我大爷叫小杠头拿十块钱来,打柜房拿十块现洋搁这儿啦!圣人哪,打腰里也掏出十块钱搁这儿。我大爷说:“怎么抬法?”

  圣人说:“我也明白,这是赌钱,我要把你问短了哇,临走的时节,你这十元钱我拿着;你要把我问短了,我这十块算你的啦!”

  “好吧,请坐。”

  这圣人就坐下啦。

  “我跟您抬是怎么个抬法?”

  圣人说:“你呀跟我抬杠,我要是把你问短了,那不算新鲜,你是平常人,我是圣人!你问我,我回答你,回答的理由充足,那就是你输了,回答的理由不充足,那就是你把我问倒啦!”

  “好吧。”

  俩人这儿坐下。我大爷说:

  “按说可不敢跟您抬呀,今天我可要对不住,跟圣人要抬杠啦。怎么抬法儿哪,我就拿圣人说的这句话咱们抬抬吧!”

  “哎,好好好,哪句话你不明白,我告诉你!”

  “是,是。”我大爷说呀,“老圣人,想当初您说了这么句话:敬鬼神而远之,咱就拿这个鬼神哪抬抬!”

  “好吧,什么意思?”

  “敬鬼神而远之,恭敬它为什么又要远之哪?这怎么讲啊?”

  圣人说:“这个事情极容易明白,信如在,信神如神在,这鬼神哪原本是没有,信则有,不信则无啊,你信就有,不信就没有。”

  我大爷说:“这个不对啦!您说敬鬼神而远之,信则有,不信则无,这话呀不对您哪!”

  “怎么哪?”

  “圣人哪,您得给我们一个道儿,两条道儿您全?font color="#006699">甲挪怀伞D梦颐峭。赝酚滞髦福荡蚰潜叨埔补萌ィ蔷筒欢岳玻≌夤砩竦故怯校故敲挥校荒涤钟杏置挥校奖叨牛窃趺此闶ト怂祷鞍。⌒旁蛴校恍旁蛭蓿故怯校故敲挥型郏磕敲吹降子忻挥校磕笛剑 ?/p>

  圣人说:“鬼神这档子事呀谁也没瞧见哪,没瞧见就是空虚的,空虚的就是无,它就没有哇!”

  “是,您这话对,这是您承认没有鬼神啦!既然没有,为什么有鬼神这俩字哪?就说没有,为什么有这俩字?”

  圣人说:

  “瞧不见就不能说有!”

  “噢,瞧不见就是没有。我跟您说话,这话您听见啦,这话在哪儿哪?您瞧见这话了吗?您能说这话没有吗?这一把香草,闻着挺香,这香在哪儿哪?香味儿什么样儿?谁瞧见啦?这都得说有的,这个小事不用提,您在空气里活着,谁能说没有空气?没有空气人就憋死啦,这空气什么样儿呀?怎么鬼神您就说没有哪?怎么空气有哇,香有哇,声音也有哇?”

  圣人说:

  “那么说——鬼神就得说有!”

  “有鬼神,什么模样?鬼神究竟多高的身量儿,怎么个长相儿。在哪儿住?我们给它去封信,它能给我们来回信吗?”

  圣人哪,没词儿啦!圣人站起来,把十块钱撂下,走啦!

  嗬,我这位大爷——这老杠头可了不得啦,享了名啦,把圣人都问短啦!又过了半年多,圣人不成不是?来了一位比圣人还高的!什么哪?神仙。这神仙是谁呀?中八仙那儿有个瘸拐儿李。这瘸拐儿李呀抱不平,一听杠头这么大名誉,他把圣人都抬回去啦,我得给圣人找找场!瘸拐儿李来啦,背着大葫芦,拄着拐,一瘸一踮的穷老道相儿,往门口儿那么一站。小杠头哇认为是化缘的:

  “大师父,这儿僧道无缘,不打发。”

  瘸拐儿李说:“谁跟你们化缘哪?找你们抬扛!”

  “噢,您是哪位?”

  “瘸拐儿李!”

  哎哟嗬,名誉很大,小杠头不敢抬,赶紧找老杠头!老杠头来啦,到门口儿一抱拳:

  “哎呀,李大仙,您里边儿坐。”让到里面儿,“倒茶!您今天光临,有什么贵干……”

  “甭客气,光临不光临咱们甭提,听说你把圣人赢啦,你能抬呀,今天我特地找你抬杠!”

  我大爷说:

  “按说我可不敢跟您抬,您是神仙嘛!我要不跟您抬,我这买卖就得关门儿,您既然来啦,我就跟您抬抬,赌钱哪……”

  “你跟圣人赌十块钱,我也跟你赌十块钱得了嘛!倒不在乎输赢,我得转转这个场!”

  “好吧。”

  拿十块钱现洋搁这儿,瘸拐儿李也搁这儿十块钱。

  “这规矩……”

  “我知道哇,我要问住了你,钱归我拿走哇,你问住了我,干出身儿呀!”

  “打这儿就要抬杠啦!”

  “抬吧!”

  “您说我说?”

  “我要把你问短了,你让神仙问短了还算新鲜吗?你不明白的事你问我呀,我回答你呀,我是神仙哪!”

  “好吧,打这儿可要抬杠啦啊,咱就拿您本人抬吧!”

  “好吧。”

  “您是谁呀?”

  “瘸拐儿李呀!”

  “卖什么的呀?”

  “什么也不卖呀!”

  “那么您是神仙哪——中八仙哪,中八仙背那葫芦干吗?”

  “葫芦是我的一个宝贝呀!”

  “您这葫芦里头是什么呀?”

  “丹哪,金丹啊。”

  “金丹?”

  “金丹哪,是我们出家人炼的丹。”

  “炼它干吗?”

  “干吗?这金丹能起死回生啊,死人吃了这金丹能复活呀,专治内外两科各样的病症。”

  “您别说,您别说,您这金丹能治内外两科的病症,为什么不把您的腿治直了哪?您怎么是瘸子哪?不能治己,还能治人?”

  把瘸拐儿李给问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