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瓜镖



张寿臣述 张立林记 李磊整理

 我也习过文,我也练过武。

乙 (看一眼)您要说习过文,真话、假话我还能信,您要说练过武,我可不信。

 怎么哪?

乙 练武的人都是精神百倍。就您这一身囊肉,您甭练就喘了。

 (冷笑)可见你是蜀犬吠日,井底之蛙,没开过眼!这练武啊,不在相貌上,你瞧我这一身肉?这是练的!

乙 我倒要打听打听,您都练过什么武?

 这个武啊,包括太广。练力气也是练武;拧棒子、抖麻辫子,扔沙袋子,举石锁,举礅子,弓刀石,马步箭,也是练武;摔交讲究崩、拱、揣、豁、倒、爬、拿、捋、搭、勾,这也是练武;兵刃: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铜、锤、抓、镋、棍、槊、棒、拐子,流星,一十八般兵刃,带钩儿的,带尖儿的,带刃儿的,带刺儿的,带环儿的,带链儿的,全都要拿得起,放得下。拳脚分内家拳,外家拳。

乙 什么叫内家拳?

 分无极,有极,皇极,太极,两仪,四象,形意,八卦。

乙 什么叫外家拳呢?

 少林门、弹腿门,各门的拳脚;要练大红拳,小红拳,八仙拳,罗汉拳,地躺拳,小架子猴拳;远了长拳,近了短打,挨、帮、挤、靠,肩、肘、胯、膝,闪、展、腾、挪,蹿高,纵矮;要练猫蹿、狗闪、兔滚、鹰翻、蛤蟆蹦、骆驼纵!

乙 我都没见过。

 此外还有硬功夫。

乙 什么硬功夫?

 要练金钟罩、铁布衫、铁裆、蛤蟆气;铁砂掌、朱砂掌、鹰爪力、重手法,还有绵砂掌。

乙 嗬,今天我算遇见高人了,您练的这功夫可太多了。

 哪个功夫?

乙 您刚才说的这些功大啊!

 我说的这些个,我全都不练。

乙 你这个全不练,练什么呢?

 我练的功夫,您就是把武圣人请出来,达摩重生,也练不了这功夫。

乙 您这功夫在哪儿呢?

 (用手指脑门子)我练的功夫全在这儿了。

乙 噢,不错!我见过,“油锤贯顶”。

 什么叫油锤贯顶?

乙 脑袋上顶着个小磨子,两个人,一个人拿着一个大铁锤,把小磨子打碎了,头皮纹丝不动。等成功之后,就不要小磨子了,拿着铁锤砸脑袋全不怕。您练的这功夫也够瞧的。

 什么功夫啊?

乙 油锤贯顶啊!

 (冷笑)说你没开过眼,你还是没开过眼。油锤贯顶那算什么功夫哇?那个有练的。我刚才说的,连武圣人都办不到,达摩重生都办不了,那才叫功夫。

乙 那么您练什么呢?

 贯顶倒是贯顶,可不是油锤贯顶。

乙 您练什么贯顶呢?

 我练“火车贯顶”。

乙 “火车”怎么贯顶?

 拿火车撞脑袋。

乙 您这功夫我明白了,您一定在车站上有朋友,这个车呀洗炉子的时候,您到车房里头,拿您的脑袋磨火车头去。

 那多费事啊。要那么练,在家里来块铁板,不是一样的练吗?

乙 那您怎么贯顶呢?

 火车正走的时候,迎头撞!

乙 (瞪眼咧嘴)迎——头——撞——火——车?

 要不怎么叫功夫哪!还告诉您,不能全撞,有撞的,有不撞的。

乙 那就是。(回头向观众)这里许有什么分别。(对)您撞什么火车呢?

 快车撞,慢车不撞。

乙 (瞪眼咧嘴)迎——头——撞——快——车?

 欸!要不怎么叫功夫哪!

乙 我今天长点儿见识,您说说怎么个撞法。

 大快车打北京向天津开,当中间儿各站全不停,我在杨村那儿等着它。在杨村站里头撞,那不算功夫。

乙 怎么讲呢?

 别看快车在杨村不站,它一进站就闷了气了,速度慢了,力量就小了,显不出功夫来。

乙 那么您在哪儿撞呢?

 杨村车站两道扬旗外头,在那地撞。

乙 嗬!好大功夫!

 火车由北往南来,我站在铁道当间儿,两边儿是铁道,脸冲北,骑马蹲裆式这么一站,把气功由打丹田往上一要,浑身的力量全运在脑门子上,火车来了,离老远的就拉笛儿。

乙 那是让你躲开呀!

 (一乐,看乙一眼)躲开?

乙 (着急地)你不躲开怎么着?

 我干吗去啦?我躲开!它响它的,我冲那火车头一撇嘴,说:“你来吧!你瞧瞧我这功夫。”火车可就来到了,我这么一悠荡身子,拿脑袋对着它,当!这么一撞,火车过去了,(伸出大拇指)您再瞧我这脑袋……

乙 照旧?

 碎了!

乙 那还不碎呀!我瞧连你这个人都找不着了。您这是什么功夫?

 这叫自杀。

乙 那还不自杀,铁的也给撞碎了!您说自杀干什么呢?

 你没听明白。撞火车是撞火车,脑袋可不能挨上火车,要拿这“气功”撞火车。

乙 这怎么撞法?

 你先跟人打听打听,凡是练太极、八卦、形意的老师父,练到炉火纯青的功夫上就有这手儿,叫“八步打灯”。

乙 什么叫“八步打灯”?

 在大厅里,没有风的地方,你点上一支蜡,或一个灯,从这个点灯的地方往哪儿走全行,行八步,站正了,把气功运在手掌上,冲灯头一掌,灯头呼的灭了!这名字叫“八步打灯”。

乙 这个我倒听说过;您说的不是八步打灯,您说的是撞火车头啊。

 哎!这叫各施其艺,我把它运在脑门上,叫“八步撞火车”。

乙 这怎么撞法?

 南北的火车道,我在东边西边都成,离火车道四丈远。

乙 这好,四丈远,危险没有了。

 我骑马蹲裆式这么一站,把气功运在头顶上,冲着火车这么一撞,眼瞧着火车,噌!出去好几里地。

乙 你在车前头这么一撞,你就是撞机车!

 不,撞守车!

乙 守车是最后边那辆,你不撞。它不是也出去好几里地嘛!我要是去了一撞,还能撞出去一站呢!你既有功夫,您得撞机车,把车顶回去三四里地,那才是您的功夫。

 啊?您说在头里撞,叫它往回退三四里地去?

乙 啊!

 要把车头拿气功顶回去三四里地,那是胡说,没那么大功夫。

乙 那么说了半天怎么样呢?

 要是把气功运在脑门子上,冲着火车头用气功一撞往回退,这一列车可退不了,可是往前走也走不了,登时嘎噔停住了。坐车的在车里一晃悠。可不能工夫大了,您要是瞧表,也就是一秒多钟两秒来钟。

乙 哎呀!这功夫可就够瞧的了。

 我倒是想着这么样儿能成,只是一回还没试验过。

乙 (作色)说了半天,全是废话!

 练武不易,投名师,访高友,提起我XX来无名无誉,你们知道我是说相声的,要是说我会武术,谁也不信;哪知道我也投过名师,访过高友。我可是个“无名白”(无名白,即没有名气的白丁。明代刘若愚《明宫史》“混堂司”条:“凡内宫皆于皇城外有堂子之佛寺内沐浴,有专选中的净身男子,俗称无名白者,即古之私白者,为之擦澡讨赏。”),提起我师父来,在全中国各省各县各处,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乙 噢,您老师仙乡何处?贵姓大名?

 嗬,不用说我师父的名姓,就说我师父那个住处,您就得佩服,净出把式匠。

乙 他老人家是哪儿的人哪?

 离北京彰仪门一百多地,涿县北边,小地名叫虎岭。

乙 您师父是虎岭的?那儿没有什么练把式的呀?那年我上涿州正走那儿,净是卖粽子的。五月节前后,在北京推小车卖黄米粽子,也有白米的,里头都是带虫的大酸枣。一吆喝,胆小的不敢吃!(学叫卖声)“筋道叼(的哟),瓷实叼(的哟),江米叼(的哟),黄米叼(的哟)。”这“四叼”的粽子谁敢吃?

 你这人说话多缺德。我师父那一个村,就全部卖粽子?

乙 反正那个村儿卖棕子的多。

 这人说话多讨厌,冲我师父那名字、姓氏,也不至于卖粽子。

乙 那么他老人家的尊姓大名?

 我师父姓江,江老师。

乙 那么他的上下字呢?怎么称呼?

 我可不敢提,徒不言师。

乙 我这儿恕个罪儿,您说吧。

 他老人家姓江名米字叫小枣儿。

乙 “江米小枣儿”?合着你师父就是粽子。

 江湖之中还有个外号儿。

乙 怎么称呼呢?

 人称“筋道瓷实”。

乙 还是粽子!

 我们亲哥儿俩跟我师父练的功夫,师父都给我们起了名字。

乙 都叫什么呢?

 我哥哥叫“白糖的”,我叫“澄沙馅儿的”。

乙 对。明天我要是学徒去,就叫“实轴(xhou)儿的”了。全是粽子啊!

 这一天我师父坐在我们家“过凉亭”。

乙 得啦,得啦!你越说这话越大。您家只住一间房,还过凉亭哪?

 不错,那一间房就叫过凉亭。

乙 那怎么叫过凉亭呢?

 后房山塌了,两边山墙接着也倒了,索性我把窗户起下来卖了,就剩下四根柱子,支着上边小灰棚儿,哪边来风都打这儿过,到夏景天,过凉亭凉快着哪!

乙 夏景天真凉快,要是到了冬景天呢?

 也就是冷。我师父坐在炕上,把我们哥儿俩叫过来啦。我师父问:“你们俩人这武术练得怎么样啦?”我哥哥慎重,没说话。我那年才二十来岁,说话不打草稿。我说:“您放心吧,给您栽不了跟头,武术练成了。”我师父当时就恼了。

乙 那是,话太大啦。

 我师父说;“天不言自高,地不言自厚。能人背后有能人。你敢说成了?师父江米小枣儿全国各省的人就算没吃过,他也听见吆喝过。”

乙 得啦得啦,谁没吃过粽子!

 “师父都不敢说成了,就你们俩一个白糖的,一个澄沙馅儿的,敢说成了?不用说你们俩人,就连你们俩人的师大爷黄米的也不能说成!”

乙 别提啦,别提啦。你们这一锅粽子夏景天搁馊了,卖不出去了!

 “既然成了,希望你们给我露脸,别给我砸招牌。我到北京各镖局给你们挂上号,你们各处保几趟镖,到外边闯练闯练。”我师父边说边要走,我们哥儿俩怎么挽留也留不住,还是我哥哥想得周到:“师父!你老人家到各镖局给我们挂号,我们俩人要是现了眼,让师父脸上不好看,于师父的名誉不好听。可是啊,离北京三五百地都知道师父您的名姓,我们俩人是江米小枣的门徒,一定有个照应。”

乙 对,离北京几里地都爱吃粽子!

 “要是出去三千两千里,人家要是没吃过粽子怎么办呢?”

乙 算了算了,全中国哪儿都有棕子。

 我师父点了点头,说:“好,你比你兄弟明白。我给你一样儿东西。”我师父从屋里给我们拿来一样儿东西。

乙 什么呀?

 是二尺多长一根藤子杆儿,一个小黄旗子,可是卷着,旗箭上到杆儿上,锁着扣儿。“这个小旗子在门口不许打开,出去保镖,遇见敌人,你们俩武艺能胜过他就不必提啦;要是胜不过人家,败在人家手里,这时节再把小旗子打开,冲敌人一亮,能逢凶化吉,遇难成样。无论是谁,必然要帮着你们弟兄把镖送到。”

乙 嗬,这小黄旗子是宝贝呀!

 可说是宝贝呀,我们也没拿它在意,把小黄旗子收起来了。过了整整七天,外边有人叫门,说:“有个白糖的跟澄沙馅儿的在这儿住吗?”我说:“要买粽子可得过两天来。”开门一看,站着一个人,拿着名片还有一封信。我一看原来是北京会友镖店掌柜的王占鳌清我们去保镖。商量好了,这天掌柜的派车接我们哥儿俩,我们俩把零碎东西带好,上车到了镖店。

乙 镖店在哪儿?

 前门外粮食店儿,路西的大门,门口儿站着四十多位,迎接我们兄弟,当中是正掌柜的王占鳌,白胡子老头儿,七十多岁,精神百倍,说话客气。

乙 说什么呢?

 “不知二位老师驾到,未曾远迎,当面恕罪。”

乙 你说什么呢?

 我说(京剧道白):“岂敢岂敢,咱家来得鲁莽,田大人,您就恕个罪儿吧!”

乙 您这是哪一出?

 《黄金台》。掌柜的说:“往里请。”掌柜的要抻量抻量我。

乙 怎么抻量?

 您上镖店去过么?

乙 倒是没上里边去过。

 进大门一直往西,进屏风,穿过厅,到后楼。掌柜的同着我们哥儿俩进大门往北啦,走一个角门,打箭道一直往西,直奔后院儿,后楼的后边。三层楼,窗户开着,梯子没有,楼梯在里边哪。

乙 那怎么上楼哇?

 要往上蹿,蹄得上去再保镖,蹿不上去多寒碜。掌柜的说:“咱们楼上说话。”说完了一抱拳,一哈腰,提溜起大褂,使了一个“八步赶路”,到楼底下一跺脚,腰上一使劲,往上一纵,噌!就 是两丈多高,二股劲,把左脚一踩右脚面,上楼了!

乙 好功夫。

 这功夫没十五年练不了。

乙 你哥哥怎么样?

 我哥哥那人多慎重,回头瞧了我一眼。

乙 瞧你干什么?

 干什么?这是嘱咐我哪。我哥哥的意思是说:兄弟,瞧见了没有?人家可上楼了,咱们要是上不去,连师父江米小枣儿都不好看。

乙 就别提他老人家了!

 我哥哥这功夫比掌柜的又难了,站在楼底下使了个“旱地拔葱”,噌!

乙 怎么样?

 也上楼啦。

乙 这回瞧你的啦!

 嗨,我是艺高人胆大,没拿这个当事。楼底下一站,我来个“双响旋风脚”,一抬腿,日——劲儿大了,上了房啦!

乙 您上了房啦?

 鞋!

乙 怎么您的鞋上房啦?

 我没钉鞋带儿。

乙 啊,你这么大了还钉鞋带儿,寒碜不寒碜?

 我说:“来人哪,搬梯子够鞋。”

乙 要是我呀,管不着!

 就在他们搬梯子的当儿,我借着梯子也上去了。

乙 多泄气。

 到上边说了会子话,喝完几杯茶,由打元兴堂预备了一桌教席。吃完了饭,说:“二位老师,咱们楼底下过过招儿。”掌柜的说完话,双手抱拳,说:“楼下见。”一转身到了窗口,说了声:“二位师父我先走一步!”使了个“燕子三抄水”,噌!下楼了。

乙 嗬,瞧你们的啦!

 我哥哥一转身,到楼窗,脸朝外,背朝后,头朝下,脚朝上,这个名字叫“燕子投井”,三丈多高,放的一声,下来啦!离着地还有六七尺,使了个云里翻,“鲤鱼打挺”,转身,脚扎实地,上身不摇,底身不晃。

乙 好功夫!瞧你的啦!

 我一抱脑袋,咕噜噜……

乙 您蹿下来了?

 哪儿呀,我一抱脑袋,从里边楼梯轱辘下来了,绕个弯儿再上后院儿。

乙 好现眼。

 掌柜的说:“你们哥儿俩亮亮镖。”我哥哥打兵刃架子上拿下一棵大枪。

乙 怎么还有大枪?

 六尺为枪,五尺为棍,大枪一丈零八寸。有道是一寸长,一寸强;一寸小,一寸巧。讲的是手、眼、身、法、步,扎了一趟六合枪。

乙 什么叫六合枪?

 外有手、脚、眼,内凭心、气、胆。有赞为证。

乙 你说说。

 一挑眉攒二刺心,三扎脐肚四撩阴,正扎磕膝六驱脚,七扎肩井左右分。夹枪代棒,白蟒翻身。扎完这趟枪,面不更色,气不涌出。大家齐声喝彩。

乙 好功夫!这回该瞧你的啦。

 我把单刀拿起来了。单刀不好练,单刀为百兵之贼,我比个架子你瞧瞧。拿这扇子好比单刀,往这儿一站,您瞧这姿势,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鼻对脚,耳对肩,沉心伏气。这就好比刀把儿,这就好比护手盘,前瞧刀刃,后瞧刀把儿,上看刀尖儿,下看绸子穗儿。——一往前走半步,往后退一步,作了个罗圈儿揖。

乙 这是干什么?

 人讲礼仪为先,村将枝叶为缘。未曾学艺先学礼,礼多人不怪。让过诸位老师父,说:“众位都是老师,我是个学生,哪一招练得不对,请您指正。”

乙 对么!礼仪嘛!

 行完了礼,左手刀换到右手,来个捋背塌腰,“夜战八方藏刀式”。

乙 嗬,还有架式。

 把式把式,全凭架式,没有架式,算不了把式。净练不说傻把式,净说不练嘴把式……

乙 我说你要卖大力丸是怎么着?

 该当我成名。

乙 怎么哪?

 练了没有五六手儿,西北上一块黑云,刷刷刷……下起雨来了。

乙 您就收式吧,别练了。

 别练了?这才显功夫哪!借着这点儿而我就露脸了!

乙 这怎么讲呢?

 当院铺着半尺多厚的黄土,黄土见了雨水就是滑的,上边下了雨,脚底下一滑,步跟一乱,摔个跟头,刀也出了手了,再闹我一身泥,寒碜不寒碜?

乙 那一定寒碜!

 这地方就显功夫了!脚底下滑,步眼不乱,要把刀练完了。没有十年的纯功夫可练不下来,这个名字叫“登萍渡水”,“走鼓沾棉”!

乙 好功夫!

 雨下大了,我这刀练欢了,精神也来了,越练越高兴,我练得风 不透雨不漏,净见刀不见人,刀都淋湿了,我的身上连个雨点儿也没有。

乙 您在当院里练刀?

 我在屋里避雨。

乙 您避雨呀!不对呀,避雨怎么净见刀不见人哪?

 我把刀扔在当院了,我跑屋里呆着去啦。

乙 嘿,这倒好,淋刀不淋人。

 掌柜的说:“好!”

乙 好什么?

 “好避雨。”

乙 这是损您哪!

 我倒不理会。

乙 合着是没羞没臊。

 掌柜的说:“请到这边儿验验镖。”

乙 对。这我倒懂,验镖是瞧瞧保什么。

 跟掌柜的一同来到树下面一看,嗬!也就是请我们弟兄保,别人不敢保。价值连城,十六张八仙桌子上面摆满了二尺多厚,一个一个(用手一比)全是这么大个儿,黄登登——

乙 金元宝。

 老倭瓜。

乙 老倭瓜保什么劲儿呀?

 你不开眼哪,你得细瞧。

乙 黄玉的老倭瓜?

 面淡的老倭瓜。

乙 对呀,水头儿大的没人吃。

 你瞧着是老倭瓜,我看着也是老倭瓜,你拿刀把它切开了,瞧里头——

乙 有什么好东西?

 里头有倭瓜籽儿。

乙 我明白,还有倭瓜瓤儿。

 把倭瓜籽儿,倭瓜瓤儿挖空了,里边下的是红货。

乙 什么红货?

 珠宝钻石,绵纸包,一包包着多少件,往倭抵里边那么一下,装满了,两半个倭瓜一合,外边用签扦好,黄土泥一封口,倭瓜皮实,它又长上了,不烂。上头底下都是好倭瓜,当中是夹馅的倭瓜。对好了帐,客人带着一本,镖后留一本,这叫暗镖。

乙 什么叫暗镖?

 有明镖,有暗镖。明镖是写镖旗子,喊镖趟子,丢了镖啦,达官受重伤,赔人家一半儿;暗镖丢了,达官丧了命,也得全赔人家。

乙 嗬,这么些事儿。

 喊镖趟子出店。

乙 您会喊镖趟子么?

 会喊哪。你听过么?

乙 我听街上练把式的卖膏药常喊。

 你还是不懂。街口卖膏药、练把式的他也未必保过镖,里头带蒙事的,喊出来你也不懂。

乙 不全是那个味儿么?喊出来听着差不了多少。

 不成啊,你不懂。“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隔行如隔山”。你听着一样,并不一样,里边有分别。出城、进城、出店、进店,出村、入镇应当怎么喊;走在半路上前面来了车了,应当减什么;来的是一个人是两三个人,是十几个人,来的是一群人,是骑着马,是步下走,是拿着家伙,是空着手,都得喊出来;走孤坟,走孤庙,过三岔路口,过夹沟子,过桥、过摆渡,应当怎么喊,都分得出来。

乙 嗬,这怎么分呢?

 怎么分?里边有字儿。

乙 这么一说,今天我长长见识,跟你学学,您喊两声镖趟子我们听听。

 好。喊哪样儿?

乙 好比你走在半路上,两边是山道。前边来了人啦,有五六十口子,也有骑着马的,也有步下走的,可都拿着家伙,那个意思是要劫镖,您得预备迎敌。应该怎么喊?

 好!你开眼吧,喊两句你听听。

乙 今天我真长见识了!

 (拉长声)哦——哦——全丢了!

乙 啊!“全丢了”是怎么档子事?

 我保着镖,要是遇见这些人一定是全丢了。

乙 那还保什么劲儿呀!

 是那么着,我要是告诉他“全丢了”,不是就不劫了嘛!——起镖动身,出北京齐化门,过东岳庙,走关东店,小朱店、八里桥到通州,进西门出东门,里河、外河、燕郊、夏店、三河县、邦均、蓟州,过遵化州,出喜峰口。这一天依着我哥哥要住喜峰口,我说咱们初次保镖,口里好走,白天走,晚上住店;出了口啦,不好走了,连着夜往下赶,给咱师父江米小枣露露脸。

乙 你倒不必提他老人家了。

 又走了三十多里地,太阳压山,上不着村,下不着店,前面有一片树林子,就听见吱的一声唿哨,仓啷啷锣声响亮,原来是有了贼(ze)了!

乙 你上口干什么?

 由打树林里面出来二百多喽罗兵,各人擎着棍棒刀枪,当中一个为首的黑大个儿,他跳下马来比我高三分之一,真正是奘脖梗儿,大脑袋瓜儿,奘腿肚子,大脚巴丫儿,肚大腰圆,大屁股蛋,奘手指头,骑着一匹乌黑马,拿着一条铁棍,口念山歌:“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打我的山前过,留下买路财。”

乙 好厉害!有了劫道的了。

 我哥哥那个脾气,性如烈火,一见有劫道的,我哥哥的脾气搂不住了,裆里一使劲,噗噜啦!

乙 出马了?

 拉了屎了!

乙 拉了!(一撇嘴)你怎么办?

 我说:“哥哥,小小的毛贼,会气得你老人家拉屎?”

乙 气的?那是吓的!

 是啊,不是这么说着好听么!再说,气大发劲儿了也能拉屎。

乙 别对付了。

 我说:“有事弟子服其劳,兄长退后,小弟前去送命。”

乙 这倒好!一个拉屎一个送命。

 拉过我的牛来。

乙 您怎么骑牛啊?骑马呀!

 我这个牛比马快,跟古人学的。《封神演义》里有个黄飞虎骑着牛,孙庞斗智孙膑也骑牛。

乙 人家那不是平常的牛。

 我这也是特别的牛。

乙 您这是黄飞虎的牛哇,还是孙膑的牛哇?

 这是我们门口儿牛奶房那个小牛儿。

乙 那小牛儿有什么出奇的?

 我这小牛儿会蹦。

乙 蹦?还不如走快呢!

 我这牛蹦得快,一蹦六十里地。

乙 你买了几年啦?

 买了三年啦。

乙 蹦了几回了?

 (掐指乱算)嗯——到如今哪,一回也没蹦。

乙 这不是废话嘛!它没蹦,你怎么知道是蹦六十?

 它蹦过。

乙 多咱蹦的?

 就是我买牛的第二天。那时候我们家住天津,我母亲想吃杨村糕干,本地买怕糕干不真;上杨村买去,我得早车去,晚车回来,什么事全耽误了。杨村离天津六十,我这一蹦就六十,正合适,骑着牛一蹦就到杨村,买完了糕干,回头一蹦,回家来了,连早饭也误不了吃。

乙 这正好儿。

 我在家把钱带好了,抱着小牛雇胶皮上北大关。

乙 你这不是费事吗?抱着小牛坐胶皮去北大关干什么?你骑上叫它蹦啊!

 蹦啊?这算盘你没打好,杨村离天津六十里,天津地方儿大啦,离哪儿六十里知道吗?离北浮桥六十里。我在老西开住,离北门还有十多里地,打我们门口蹦差个十来里地,到不了杨村。

乙 再蹦啊!

 再蹦?再蹦过拴了,三蹦到北京了,我哪儿买糕干去?

乙 您这牛就蹦六十里地?多了少了全不行,这是废物牛!

 怎么废物?我抱着小牛儿上了胶皮,雇到北大关,下了车不就是北浮桥吗?我骑上牛再蹦不是正合适嘛!

乙 这也对。

 在北浮桥上头,我一骗腿上了牛,左手按住牛犄角,两腿一夹牛肚子,右手拿着小鞭子,回手就啪的一鞭子,牛噌的就这么一蹦。我就觉着周身冰凉,北大关一下子瞧不见了!

乙 到杨村啦!

 掉河里啦!

乙 怎么掉在河里啦?

 它横着蹦,怎么不掉在河里!——这会儿我跟贼人打仗,骑上牛,又抬过一根扁担来。

乙 这倒好,骑着牛要扁担,多寒碜!您是使刀哇,是使枪啊?

 使扁担打仗有古人。

乙 又是谁?

 石秀。三打祝家庄,石秀扮樵夫探庄,交手打仗就用肩担。

乙 人家石秀那个扁担是空筒扁担,里头藏着一条花枪。

 我也藏着一条枪。

乙 也是花枪?

 不,是我那杆烟枪。

乙 烟枪你要它干什么?

 也是一条花枪。——骑着扁担抱着牛我就出去了。

乙 吓迷糊啦。扁担怎么骑啊?骑着牛抱着扁担。

 对。骑着这个抱着那个。

乙 这份儿乱。

 我跟贼一对脸儿。我说:“好贼呀,好贼大爷!”

乙 你怎么叫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