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打虎



侯宝林整理

 唱戏呀,不管是文戏是武戏,哪样也得有功夫。

乙 没有功夫可唱不了。

 现在你看戏,台上很少出事故。

乙 演员对艺术负责。

 谁也不敢说一生任何事故也没出过。

乙 那谁也不敢那么说。

 这是很难讲的,有的时候演员一个精神不集中,那就坏了。

乙 或者有个什么事给岔忽了。

 还有的时候演员精神高度集中,也能把词忘了。

乙 太集中了也容易忘词儿。

 也能出事故啊,他把自己忘了。

乙 紧张啊!

乙 自己是演员,他忘了,完全钻进角色了。

 钻进去退不出来了。

乙 你看这演员还得钻进去,当时的时代背景,具体的环境,具体的人物,在这个戏里这个人物都有什么活动,应该怎么活动,应该在艺术上怎么夸张。

乙 在艺术上还是很复杂啦。

 你比如《武松打虎》……

乙 这是武戏。

 精神高度集中了,真把老虎给打死了。

乙 是啊!

 那老虎不是真老虎啊!也是后台演员扮的呀!

乙 那是一个演员钻虎形嘛。

 您就拿这出戏来说吧!

乙 怎么样?

 过去唱法跟现在唱法不一样啊!

乙 过去这《武松打虎》,武松的活儿不多,这老虎可够累的。

 那当然了,钻到虎形里边去,满头大汗。

乙 真是。

 还没上去哪,就吃两包仁丹了。

乙 噢!热晕了。

 单有这么一场戏,上场锣,呛呛呛,老虎就溜达出来了。

乙 他也得露一面啊,在景阳冈上露一面啊!

 这老虎走场呀,出来之后这边瞧瞧那边瞧瞧,回头摸摸痒痒,喝点水呀,打个滚儿啊,完了以后,一看那边有人,下去了。

 等武松上来以后,想坐那儿休息一会儿,老虎上来了,景阳冈碰上那老虎,嗐,这老虎也不知怎么,瞧见这武松,老虎就站起来了。

乙 老虎要吃他嘛!

 过去演戏就到这点儿,虎形站起来,两个人开打,过来过去,闸,一、二、三,打,一腿踢翻了,抓住了,有的还揪住老虎尾巴转两圈,有的按下就打,三拳两脚将虎打死,打完以后,武松感觉累了。

乙 这儿有这么一场亮相,打虎就算结束。

 猎户们上来把这个老虎捆好,抬走。

乙 这戏就算完了。

 这场戏就完了。现在演哪,比那会儿简单了。

乙 现在怎么演?

 老虎不往起站了,合理了。

乙 不往起站。

 老虎不能往起站,像狗熊似的两人打仗。

乙 这倒也是。

 现在艺术夸张都有根据,有生活的根据,不能胡来,所以现在好。现在你看《武松打虎》,俩人的功夫全露得出来,过去讲究露这武松,那虎就是配搭,弄两下,论能耐比那狗大不了多少。

乙 反正爱怎么打就怎么打。

 你看不出劲来。那会儿有一回我看《武松打虎》也出错了。

乙 《武松打虎》也至于出错?

 这事都让我赶上了。

乙 这是奇遇。

 这武松也够棒的。

乙 演得好。

 演虎形的,那天喝醉了。

乙 这可不应该,你要有戏就不能喝酒呀!

 自己知道,今儿我喝了酒了。

乙 喝多了。

 今儿还够劲。

乙 好嘛。

 今儿酒是真好嘛!

乙 是啊!

 我得早点下后台。

乙 早点去。

 别耽误事。

乙 这还不错。

 到后台还有俩戏没上哪!

乙 他哪?

 他就扮上了。

乙 钻了虎形了。

 唉,对了,虎形钻好了,脑袋没套,躺到旮旯那儿就睡了。他本想:我来了,谁还看不见我吗?我扮上了,到时候谁还不叫我一声嘛!

乙 这话也对。

 我也躺不了多会儿,我就是稍微打一个盹。一迷瞪就过来了。

乙 睡着了时间就长了。

 想得挺好啊,武松都上去了,那儿还没醒哪!

乙 这盹儿够多长。

 “谁的虎形,噢,噢,这儿哪!”

乙 噢,瞅见了。

 “哎,哎,别睡了,打虎的上去了!”“噢,怎么!到了吗?”这就上去了。

乙 上去了。

 你想啊!他正睡着哪!酒又喝多了,临时这么一叫他,噌下子就起来,嗡下子,这酒就上来了。

乙 麻烦了。

 到台上糊涂了,这虎也没趴下,站着就来了。

乙 好嘛,这老虎。

 站着来,那会儿台下看戏的也特别。

乙 是啊。

 “好啊,今天这戏有意思。”

乙 怎么?

 “你看人家演得不俗啊!”

乙 怎么不俗哪?

 “今儿这虎不是爬着来的,站着来的。”

乙 老虎有两条腿走来的?

 “这老虎晃悠点儿好,怎么哪,它新鲜。”

乙 人家还给他胡出主意哪!

 武松这么一瞧他,瞧不见他的脸,也不知道他喝醉没喝醉,那就打吧。

乙 打吧。

 过来过去,两个人就闸上了,一、二、三,这么一打,叭!这么一脚。

乙 给踢翻了。

 这跟头应该虎形自己翻,他喝得晕头转向的,酒就上来了。

乙 怎么样?

 没转过身来,这脚就踢上了,啪嚓就倒下了。

乙 也没翻跟头。

 武松就过去了,一比划,不能往身上真打,三拳两脚就打完了。

乙 武松一亮相,这就演得蛮好,得了。

 台底下看戏的说,这戏呀,不大好,这老虎还不大得劲,这老虎没劲,显不出武松的本事啊,你看,这武松还费了挺大劲似的,不就一脚吗?三拳两脚怎么一脚就完了!

乙 真是。

 这儿看着武松哪!那老虎啊,晃晃悠悠起来了。

乙 老虎又起来了,这是什么毛病呀!

 瞧着这武松,哗!一个敞笑儿!

乙 那还不乐呀!

 武松不知道怎么回事呀,心说:我这亮相没有什么可乐啊!怎么……往那边瞧,坏了,心说:他怎么又起来了。

乙 老虎又起来了。

 怎么不死啊!

乙 就是啊!

 台底下看戏的也琢磨呀!这怎么回事?

乙 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老虎怎么没打死啊?

乙 没打死嘛!

 那位还给这位解释:“不是没打死,他这玩意儿……它又缓过来了。”

乙 没听说过。

 “缓过来不行,这和书上不一样啊,书上是三拳两脚将猛虎打死啊!”

乙 给它捆上抬走。

 “嗐,你怎么抬这个杠啊,书上三拳两脚将它打死,那不猎户来就把它捆上了吗?就给抬走了吗?所以它就缓不过来了,这不打死它没捆吗!所以就缓过来了。”

乙 那也不行呀!

 武松这么一瞧,既然你活过来了,那还得打呀!

乙 还得打呀!

 唉,又比划上了,一、二、三,过来过去,又一脚,又给闸上了,它又趴下了,过去一撩,三拳两脚一比划,一亮相。

乙 这回算完了。

 武松心里想:这叫什么戏哪!

乙 多打一回。

 瞧我赚钱赚得多,瞧我的戏太轻省了。

乙 是啊!

 让我多打一回。

乙 瞧瞧。

 下来我就得跟他说,我找后台老板,这出戏怎么演的?哪有这么一回呀?

乙 就是。

 它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又起来了。

乙 怎么又起来了。

 武松心说:戏也甭上了,咱们包圆儿了。咱们就打吧!打到哪儿算哪儿,没完了。

乙 好嘛!

 过来过去,打,这个气呀!

乙 那还不生气。

 这不过来过去吗!武松趁着俩人一错的工夫对他说:“你怎么回事!你死了,你知道吗?”虎形这才明白,“噢,早死了。”恍然大悟,啪嚓!一下儿倒下了,武松回头一看……这戏又砸了。

乙 他不是死了吗?

 没打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