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昭关



赵国良述

这位往这儿一站,像个说相声的。

乙 可不是嘛,我是说相声的。

说相声最简单,不用灯光道具、音乐、布景,随便的衣服就能上台。

乙 对啦,什么也不用,有一把扇子就行啦。

甚至于连这把扇子不要都行。

乙 你看着不是很简单吗,可是其中刻画人物,语气高低也难着哪。

对,这俩人是说话哪,必须有来言去语,就不像唱戏似的,还有胡琴随着。说相声你胡琴拉得再好也随不上。

乙 什么音乐也不能给相声伴奏。

那是一点不假,不用伴奏,上台就说,也省得叫板打家伙,唱戏还得穿戏装,刘备上台戴王帽、穿红蟒;张飞穿黑蟒,画花脸;关公是绿蟒,夫子巾、画红脸,这上台就合格。

乙 不错,古代就是那样穿戴。

这话很对,非得穿那样衣服不可,你不信,你叫刘备穿大氅,张飞穿洋服,关公穿皮猴,那上场好看吗?

乙 不行!那是合乎潮流的事嘛!

对呀!现在跳舞场里都穿西服跳舞,你看有穿蟒袍玉带在那儿跳舞的吗?

乙 那也不好看啊!

对啦,唱戏不容易。坐多少年科,穿上、戴上、上场都不容易。不成名还则罢了,要是成了名,更得处处小心。

乙 怎么成了名还得加小心哪?

不管多大角儿,疏忽大意,不加仔细,就许在台上出错!

乙 那在台上出了错怎么办哪?

那就看这角儿有经验没经验啦,要是没经验的就得落一场倒好。

乙 要是有经验的哪?

能把这事遮过去。

乙 也有出错儿的?

有啊。

乙 谁呀?

你也甭问谁,反正有这么一位,还是名角儿。这天唱《打棍出箱》,就是《问樵闹府》,又名《琼林宴》。他觉着是熟戏,就没搁到心上,快上场啦,跟朋友还说话哪。等一上场就把唱词儿给忘啦。

乙 全忘啦?

不,就把第二句那个人名忘啦。

乙 原词儿是什么?

四句,(摇板):“适才樵夫对我论,老贼名叫葛登云,甩开了大步往前奔,不觉来到贼的府门。“

乙 这词儿不是挺好记吗?

是挺好记的词儿,可他到场上唱完头一句,第二句就给忘啦,光唱出“老贼名叫……”葛登云仨字给忘啦。

乙 那怎么办哪?

那就看这角有没有经验啦,这位角儿有经验,不等叫倒好,他把三个指头一捏:“哎呀!且住!”这在戏班里头[住头],把打鼓的吓得一机灵:这出也没这个呀!角儿叫打[住头]就打吧,我要不打这错儿不在我身上啦?赶紧打[住头]。打鼓的打完[住头],我角儿道白:“适才樵夫对我说得明明白白,怎么一时想他不起?”

乙 他是想不起来了吗?

他忘啦。

乙 那怎么办哪?

这不是清完白了嘛,一拉长声,又叫锣鼓点儿,这个名叫[乱锤],手往太阳穴那儿一扶,单说“这这这……”打鼓的就给打[乱锤]。

乙 那是怎么个意思啊?

太阳穴那有一块精灵骨,人要是忘了什么事,一扶那机灵骨,就想起来啦。

乙 摸那儿有什么用意哪?

在台上转,走到打鼓的那儿要问问打鼓的,因为这打鼓的对这出戏都明白。

乙 那就说我忘啦你告诉我。

那有行话。

乙 什么行话?

管打鼓的叫“合字”,忘不说忘,说“垫啦”,这个角儿转到打鼓的那儿:“合字,我热啦。这句是什么?”打鼓的说了一句,反角儿吓了一跳。

乙 打鼓的说什么?

“你垫啦,我也垫啦。你再来一圈儿吧!”这角儿说:“哎呀!不凑巧哪!”

乙 怎么不凑巧?

打鼓的他也忘啦。

乙 是不凑巧。

这是不是疏忽大意?

乙 可不是。

还有哪。

乙 谁?

你甭管谁啦,反正有这么一位唱花脸的。这天唱《火烧连营》,他扮孙权,上了场就一句报名,可是他还给忘啦。

乙 那怎么忘的呢!

怎么忘的?没上园子的时候,在家净惦记着短姓孙的二十元钱,今儿该给人家啦。扮好妆一上台,应该一报名:“俺,孙权。”这就完啦。他惦着该姓孙的二十元钱,正巧楼上往楼下扔手巾把这么一晃,把孙字说出来啦,权字忘啦,他念到“俺,孙——”拉起长音来啦,有位听戏的也损点儿,就喊:“对表吧,十二点啦。”场上人都知道他忘词儿啦,这个也告诉他权,那个也告诉他权。

乙 听着啦没有?

这角儿就没经验,一忘词儿,眼也花啦,耳朵也嗡嗡啦。有一个打旗的要告诉他权,怕台下听见。

乙 那怎么办哪?

这打旗的机灵,用旗一挡,冲这角儿一伸拳头,这角儿也看着啦,也想起是孙权,一着忙嘴里说错啦。

乙 他说什么?

“俺,孙——锤。”三国里有个孙锤吗?

乙 这事儿真新鲜。

不新鲜,有的是,就看你上场注意不注意啦。那好角儿上场都检查检查穿戴对不对,要是一马虎就容易出错。还有这么一位名角儿,那次唱《文昭关》。

乙 也忘了词儿啦。

不是忘词儿。

乙 那还有什么错儿啊?

在服装上出错啦。《文照关》是伍子胥过关,应当戴文生公子巾,穿箭袖马褂,云衫红彩裤,粉底靴子,套子大带,手拿马鞭,腰里挂着宝剑。上场后,来到台口一跺脚:“嗐!”那意思是叹息过不了关,接着唱四句[流水]:“过去一天又一天,心中好似滚油煎,腰中枉带三尺剑,不能报却父母冤!”后台里,宝剑等等都挂在墙上,上场的时候,跟包的把宝剑摘下来,往角儿腰上一挂,就出去啦。那天就跟包的跑肚,要去解手,就告诉那位拉包月车的:“哎!”往墙上一指,“上场时候你给挂上。”跟包的指的是宝剑,可是宝剑跟腰刀紧挨着,拉车的是外行。角儿那么一叫:“马来!”就要上场啦,这拉车的过去摘下腰刀就给挂上啦,角儿也不知道就上场啦。下边听戏的都愣啦:“哎,二哥,今儿不是《文昭关》吗,怎么改《杀庙》啦?”那韩琪跟伍子胥一样打扮带的是腰刀。这位刚要喊倒好,那边那个给拦住啦,那个明白,说:“这几句戏词儿里有宝剑,等他一唱宝剑,他带的是腰刀,那时候咱们再喊倒好。”角儿也不知道。可是每天上场掀帘就鼓掌欢迎,今天上场台下边鸦雀无声,都瞪眼看他,他心里想:出什么毛病啦,等往台头里一走,一手拿马鞭,一手应当扶宝剑,今天一扶这宝剑,心里就害怕啦:“啊?这是宝剑吗?”这常上台的都有经验,腰刀的把儿是弯的,宝剑的把儿是直的。他这一摸是弯把儿的,是腰刀,心里就恨那个跟包的:怎么给我挂上腰刀啦!这要是别的戏还不要紧,这出戏戏词儿上有宝剑啊!这位角儿就有经验,在无可奈何之下,当时在台上现改现编,抓了四句词儿,把倒好压下去,还来了正好。因为这四句词儿改得还挺圆全。

乙 他怎么唱的?

在台头跺一下脚:“嗐!”

乙 叹息过不去关。

不是!叹息跑包的给我把腰刀挂上啦,这就唱:“走了一遭又一遭,心中好似滚油浇,一路的盘费花光了,我卖了宝剑就挎出腰刀!”

乙 卖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