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方子



张寿臣述 陈笑暇 张立林整理

 我往这儿一站,您看我这身儿穿章(指服饰的款式、色泽等的组合方式,章即章法)打扮,举止,听我这言谈话语,我是干什么的?

乙 您恕我眼拙,看不出来。

 我是位大夫。

乙 失敬,失敬。您在哪个医院哪?

 不在医院。

乙 哪个医馆?

 也不在医馆。我开了一个药铺,自己坐堂自己卖药。

乙 您开的药铺是什么字号啊?

 您到南市一打听,没有不知道的。

乙 叫什么?

 “相交堂”。

乙 香蕉糖!那我跟您打听打听,这个薄荷糖、茶膏糖离您那儿多远哪?

 那是我的分号。

乙 卖药糖来了!

 什么“相交堂”啊?

乙 不是吃的香蕉糖吗?

 唉,我这“相”啊,是相逢的“相”,“交”是交朋友的“交”。

乙 噢,那您上这儿干什么来了?

 我印了点儿广告,上这儿撒传单来了。

乙 给我一张好吗?

 您早说呀,撒完了。您要想知道,不要紧,我给您念念。

乙 那好。

 上写“相交堂,祖传八辈儿五……”

乙 您先等等。或者八辈儿,或者九辈儿,这八辈儿五是怎么回事?

 我们家是世医,祖祖辈辈都是大夫,从我们祖上传到我父亲那儿整八辈儿;到我这儿哪,半辈儿。故此叫八辈儿五。

乙 我听着都新鲜。

 下面是原文。

乙 您念念,我听着要是好,有亲戚朋友病了,给您介绍介绍。

 “夫天地之间,人生以命立命,以心居心。若不将方寸放置于中正之处,则作为令人罕见罕闻也!盖为人之要地,作生命之良田,诚于中,形于外。此心不可亏,不可屈,不可瞒,不可昧。若亏心天良必损;若屈心天理必伤;若瞒心人格必丧;若昧心寿命必夭;此乃为人之四大纲目也!今本堂诚修此丹,为诙谐之词,不足与君子听,实嘲笑小人之品行,乃济世之良方,医人之圣药也。此药专治男女老幼一切诸虚百损,心经反复,令人不测等症。常服此药,大有功效,妙难尽述,用当通神。”

乙 嚄!您说得这么好,那您看病是内科还是外科呀?

 也不是内科,也不是外科。

乙 妇科、儿科、正骨科?

 全不是。

乙 那您是哪一科哪?

 我是特科。

乙 特科?我还真没听说过这个特科。特科治什么病啊?

 专治人身上的毛病。

乙 都治什么毛病呢?

 广告上全写着哪。

乙 您受累再往下念念。

 第一种治“儿”症。

乙 噢,小孩儿得的病。

 小孩得病是儿科,我说的是“儿症”。

乙 怎么个“儿”症啊?

 每一种病都带一个“儿”字,共五十五种。

乙 您念念。

 “一治软柔儿……”

乙 软柔儿!

 有没有这种毛病?

乙 有有,您接着往下念吧。

 “一治软柔儿、蔫拱儿……”

乙 我听着都新鲜。

 “……呲毛儿、试步儿、岔道儿、记仇儿,格扭儿、玩招儿、使空儿、撒娇儿、小性儿、抓愣儿、择毛儿、泥缝儿、念秧儿、买好儿、比粗儿、偷油儿、转轴儿、吊猴儿、吃熟儿、种毒儿、等漏儿、抻弓儿、熬僵儿、要苍儿、蹭楞儿、卖嚷儿、干嚎儿、斜巷儿、生根儿、按脏儿、插圈儿、弄套儿、肉头儿、僵豆儿、端肩儿、摆尾儿、摇头儿、晃脑儿、耍三青儿、叠四折儿、脑袋核儿、牙疼咒儿、小鼓捣油儿、大谎皮流儿,一切虚儿、漂儿、横儿、蹭儿、醋儿、酱儿、气儿、棒儿、翻眼猴儿等症尽皆治之。”

乙 得了这种病吃什么药呢?

 吃伸腿瞪眼丸。

乙 啊!一伸腿一瞪眼人就完了?

 病就完了。

乙 人呢?

 好了。

乙 用什么药引子呢?

 四两滴滴涕冲八人卫生球把它喝了。

乙 烧耗子啊!

 还有一种“没症”。

乙 噢,梅毒啊。

 那是特科治的病吗?

乙 那怎么个“没”症呢?

 每一种病都带一个“没”字,共五十五种。

乙 您再给念念。

 “没根基、没品行、没良心、没厚诚、没人味儿、没德行、没材料、没准性、没廉耻、没正经、没实话、没信用、没王法、没见证、股蔼和、没谦恭、没拿手、没把柄、没真章、没恻隐、没身分、没尺寸、没通融、没活便、没恩典、没情面、没心胸、没志气、没出息、没教育、没亲戚、没朋友、没家里、没外头、没耐烦儿、没好脸儿、没血性、没心眼儿、没大小、没深浅儿、没碴儿找碴儿、没事找事、没话找话、没理搅理、没缝下蛆、没好主意,一切没上、没下、没皮没脸、没气、没囊、没羞、没臊、没准稿子等症尽皆治之。”

乙 这种病吃什么药哪?

 吃绝命丹。

乙 吃下去就绝了命了!

 绝对保住命了。

乙 用什么药引子呢?

 两包臭虫药,煤油冲服。

乙 我越听越别扭,您这药铺开了几年啦?

 刚开张。

乙 我送您四个字。

 “开市大吉”。

乙 “赶紧关门”。

 您这是怎么说话!

乙 您刚才说的那些病啊,都是人身上的毛病。得了这种病。瞒还瞒不住哪,谁肯往外说呀?没听说来了一位看病的到您这儿:“大夫,您给我看看,我有点儿转轴儿,还有点儿没羞没臊。”有这种人吗?

 您这意思我明白,这种病是人身上的毛病,谁有这种病也不肯往外说呀!

乙 就是啊!

 我不用他说。

乙 他不说您怎么看哪?

 有这种病的人从我眼前一过,我一看就知道他有病没病。这叫“观其外而知其内”,这是能耐。

乙 您有这本事?好,您今天就在这儿看看,谁有这病。

 你让我看看在座的各位谁有这病?

乙 啊。

 在座的各位都是正人君子,一个得这种病的没有。

乙 没有啊,哈哈,有你也不敢说,说谁谁也不答应。

 根本就没有嘛!

乙 我就不信,这么些位哪,一位得这种病的没有?

 (看乙)嗯!真有一位。

乙 谁呀?

 你。

乙 我!你这可是胡说,我也不少吃也不少喝的,有什么病啊?

 我是特科,吃得越多喝得越多病越厉害。诸位,您看,耳朵梢儿都干了。

乙 我要玩儿完哪?

 您别害怕,遇见我就好了。

乙 您快受累给我看看吧。

 行,咱找个没人的地方儿。

乙 就在这儿看得啦。

 这可不行。

乙 怎么?

 您这病不是一般的病,是您身上的毛病。我给您诊脉不诊脉哪?

乙 诊脉呀。

 诊完脉,您得的什么病我说不说哪?

乙 当然要说啦。

 诊完脉一说您的病症,大伙儿一乐,您脸上一定挂不住啊。明明有这种病,你愣说没有。知道的,说你有病不说实话;不知道的,说先生我没能耐。您的病也耽误了,我的名誉也损坏了。

乙 您放心,我绝不能讳疾忌医。有我一定说有,没有就是没有。

 好吧,您请坐。

乙 (坐在椅子上)

 (摸乙的头)

乙 别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啦?

乙 那你摸我脑袋干吗?

 给你诊脉呀。

乙 诊脉?诊脉诊脑袋?

 诊脉诊哪儿呀?

乙 诊脉诊这儿(指手腕)。

 噢,您说的是寸、关、尺,大方脉。左边心、肝、肾,右边脾、肺、命门。

乙 对呀。

 那是内科,我是特科呀!

乙 特科诊脉?

 特科诊脉诊脑袋。

乙 这特科诊脉也特别呀!

 你要是不相信大夫就甭看了。

乙 相信,相信。您受累吧。

 (吸气)哎呀!

乙 怎么啦?大夫。

 你这病不轻啊。

乙 是啊,没病也让你吓出病来了。

 你这病由打气上得。

乙 好!大夫,冲您这一句话,我佩服您。我这个人就是爱生闷气儿,看见不公的事就生气。

 嗳!你不是那种气,你是“气人有”的气。

乙 我……我怎么会有这种气哪?

 没有?没有就甭治啦。

乙 (到耳根旁小声说)有点儿。

 啊,怎么样,有点儿吧!

乙 你别嚷啊!

 又勾出别的病来了。

乙 还有什么病?

 气人有,笑人无;敬光棍,怕财主;对浑汤,下臭雾;乱社会,败风俗;缺公德,少公理;敲竹杠,拍马屁。扯疯狗,咬傻子,长处掐,短处捏。又种谷,又卖饭;锅里吃,锅里拉。一马勺坏一锅,软的欺硬的怕。捧臭脚,抱粗腿。敲锣边儿,站缸沿儿,说大话使小钱。架势力,吹牛腿,不顺南不顺北,翻过来掉过去,一片嘴两片舌。借风使船,隐恶扬善,成事不足,坏事有余,破坏公益,恬不知耻,吃昧心食,拉硬角屎,口是心非,见钱跟开,食亲财黑,六亲不认,血口喷人,瞪眼撒谎,笑里藏刀,吃里扒外,借钱如白捡,还帐认丧气,瞒上不瞒下,卖脸不卖身,朋友当冤家,翻脸不认人,骑脖子拉屎,得便宜卖乖,拍、打、嚇、唬、吓,坑、崩、拐、骗、蒙,促狭、短见、狠,霸道、厉害、怪,奸巧曲滑,阴毒损坏,偷、摸、抢、拿,扒、豁、蹬、踹,贼手毛脚,你是人面兽乙这些病怎么都让我得了!

 这是你的病源。

乙 我的病呢?

 你的病是三个字。

乙 哪三个字?

 伤、勾、破。

乙 伤?

 伤风败俗,伤天害理。

乙 勾?

 勾通外洋,卖国求荣。

乙 破?

 破坏国家,破坏公益。你这病我可治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乙 那您把我送医院吧!

 医院也没办法呀。

乙 那怎么办哪?

 哎!还有个偏方儿。

乙 什么偏方?

 枪毙!

    (本篇中所介绍的“儿症”、“没症”,也可以在演出时用以下所附各“症”轮换。〕

不 症

  不公道、不体量、不憨厚、不认帐、不抢阳、不斗胜、不留情、不护众、不服劝、不听教、不识交、不妥靠、不开面儿、不出血、不吃将、不接帖、不齐心、不努力、不架局、不明理、不义气、不克己、不拾碴儿、不上前儿、不拉线儿、不顾面儿、不合槽儿、不抱把儿、不下本儿、不挂火儿、不担沉儿、不碴泥儿、不吃亏儿、不饶人儿、不容份儿、不让过儿、不够格儿、不使劲儿、不分垄儿、不认错儿、不知自爱、不知好歹、不认交情、不识抬举、不顾名誉、不守规矩,一切不论不类、不管不顾、不吃不斗、不依不饶、不通情理等症尽皆治之。

一 症

   一面黑、一头沉、一包坏、一根轴、一本帐、一铺张、一洒汤、一挂浆、一扫光、一条枪、一翻秧、一上气、一卖味儿、一条绳、一宠性儿、一道辙、一手活、一刹车、一砸锅、一支瓜、一反赞、一溜边儿、一漏馅儿、一条线、一棵菜、一抓尖儿、一扬脸儿、一犯嘎、一装傻、一硌牙、一打耙、一把糟、一锅熬、一发膘、一冒梢、一道号、一条道、一面理、一便之见、一己之私、一面之词、一人见喜、一身箭眼、一心鬼胎、一抬脑袋一个见识、一转眼珠一个主意,一切一推一揉、一位一撂、一勾一搭、一答一和、一脸的天官赐福、一肚子南道沙果梨等症尽皆治之。

假 症

  假慈悲、假道德、假作情、假热脸、假维新、假公议、假连心、假忠厚、假爱戴、假人情、假热心、假信实、假文明、假义务、假搪塞、假对付、假推辞、假躲避、假从权、假屈己、假公平、假耿直、假应诺、假骨力、假豪横、假硬朗、假开通、假大方、假活便、假爽快、假细心、假胆小、假窝囊、假老实、假亲近、假稳当、假嘀咕、假哈张、假含糊、假做作、假传圣旨、假冒字号、假装胡涂、假不指着、假出来啦、假到家啦,一切假情、假义、假好、假厚、假模,假式、假哭、假笑、假充好人等症尽皆治之。

心 症

  安黑心、生坏心、起疑心、毒辣心、绝人心、没好心、一狠心、血迷心、刀子心、秤砣心、铁了心、疯子心、假没心、假孝心、挖着心、攒着心、不在心、真忍心、安私心,瞎了心、使碎心、费尽心、没准心、起贼心、浑着心、有外心、转轴心、变了心、丧良心、生邪心、不虚心、假善心、长脏心、屠头心、势力心、耍奸心、假慈心、装窝心、屈着心.昧着心、二意三心、总不留心、说话扎心、转脸变心、狗肺狼心、人面兽心,一切勾心、猪心、狗心、亏心、负心、多心、抓心、见钱动心等症尽皆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