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家井



张寿臣述 何迟整理 张奇墀记

  今天咱们说这么一档子实事,这档子事出在我们北京,在北京广安门里,地名叫姚家井;这是光绪年间的事。是一档子很出奇的事。

  姚家井这村子里头住了这么两个朋友:中间儿住的这位姓刘,叫刘子清。南头儿住的这位姓李,叫李子清。这两个人哪当时都当练勇。练勇是什么哪?在光绪年间有乡团,在乡团里当兵就叫练勇;当练勇的都挣秤斤馒头,所以又叫馒头勇。这两个人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又在一个村儿里住,又在一块儿当差,感情别提多好啦。

  这俩人家里都有太太。刘子清这位太太娘家姓王,李子清这位太太娘家姓刘。刘子清跟前一个小男孩儿,这小男孩儿名字叫小瑞子。李子清跟前一个小姑娘儿,小名儿叫招弟儿。

  这招弟儿呀跟小瑞子他们俩人是同岁,俩小孩儿长得好看.一对儿玉娃娃似的。他们俩哪老在一块儿玩,谁有什么吃的准都惦记着给谁,打小时候儿两个人就没打过架。李子清跟刘子清这么一合计,说:咱们哥儿俩都到四十多岁才得儿子得闺女,咱们都跟前就这么一个儿,孩子又挺亲密,咱们交情又挺好,就做个亲吧。”合计着就把这门亲事给定了啦。

  谈定了之后,马上就放定。小孩儿是娃娃儿亲,放什么定哪?就是两个银戒指——白的。为什么不用金的哪?吉庆话儿呀,叫白头到老。戒指上头有两个柿子,一个如意,那叫什么?那叫事事如意。也是句吉庆活儿。这两家儿把小帖一过,就算是定了亲啦。

  这两个小孩儿到七八岁的时候就都懂事啦,也就知道这两个人是夫妻啦!有人的时候俩人就不在一块儿玩儿啦,没人的时候几俩人还在一块儿,可是一有人过来哪,俩人脸一红,就躲开啦!一过七八岁俩人就见不着啦,怎么哪?在旧社会,姑娘最晚到七八岁呀就得缠足啦;男小孩儿一到七八岁就上学啦,小瑞子哪就上学啦!

  这姚家井啊没有学房,到哪儿上学哪?上老君地。老君地在哪儿呀?牛街南头儿。老君地那儿有学房。这孩子呀由打九岁念书,顶到十五岁,很好,都念经书啦。这天老师没在家——有应酬出门儿啦,让大学长看着孩子,给小学生上课。您想,孩子管孩子哪儿成啊!大学长才十六岁,他先领头儿玩儿。这就叫:阎王不在家,小鬼儿登殿!干什么玩哪?要钱!这大学长啊家里开空局,他身上老带着骰子,把小孩儿聚到一块儿,来“吊猴儿”,赌真钱的。小孩儿光有点儿点心钱,没有多少现钱啊,赌帐!嗬,这瑞子倒霉。挪来掷去老输!不大会儿工夫,就输了不少钱。好容易骰花儿刚变过点儿来,要往回捞啦,这位大学长说话啦:

  “别来啦,别来啦,老师快回来啦,算算帐,算算谁输谁赢!”

   这一算哪,小瑞子输了四十一个钱,就属他输的钱多,把帐全折他身上啦!大学长当时就要钱,小瑞子说:

  “现在我没有这么些个钱,慢慢地还你吧!”

  这个大学长挺厉害:

  “慢慢儿还可不成!我六百多钱都输设啦,净赢你的帐;你要不给钱,我就找你爸爸要!”

  小瑞子一听就害怕啦,怎么哪?他爸爸管得太严。说好说歹应着三天还钱。三天?三天他也没有指望啊,十天他也没有法子啊,又怕他爸爸知道,可就偷他爸爸二两银子——那阵儿使银票,偷了二两银票。小瑞子也不知道二两银子能换多少钱,就都给了人家还赌帐啦。

  晚上快睡觉的时候儿,这刘子清跟太太王氏两个人说活儿,这一工夫儿小瑞子出去解手儿去啦,刘子清问:

  “你拿了我二两银票去?”

  “没有哇!”

  “没有?我怎么短二两银子?”

  “也许你花忘啦。”

  “没有的话,我怎么会花忘啦!”

  “要不就是丢啦!”

  “丢啦?要丢全丢哇,怎么这一卷银票就短这二两哪!不用说,瑞子偷了去啦!”

  “咱们把他叫过来问问。”

  “别问,别问!你一问他呀他也不认帐!回头越问越生气,一打他.他一嚷,街坊过来一劝,这孩子可就管不了啦!从这么大儿就偷,偷来偷去偷得胆子大了,可就成了贼啦!今天别理他,等他回来睡觉,明儿早晨堵在被窝儿,光屁溜儿打!他要不说实话,嗨嗨,我把他的腿打俩窟窿,让他在炕上躺半年!他再不说实话,我把腿给他打折了!”

  单独管小孩儿,对待儿女,千万不要说横话。其实做父亲的绝不能把自己儿子的腿打折了,他是气头儿上说的这句话呀,哈哈,这句话可招了事啦!

  这瑞子偷了他爸爸二两银子,他心里害怕呀,嘀咕哇,就扒在窗户外头偷听,一听:犯案啦!他爸爸明儿早晨要把他加腿打折了!这孩子没敢进屋,出大门就跑啦!

  等到睡觉的工夫儿,这孩子还不回来,两口子在外头这么一嚷,把街坊都喊起来啦!

  “哪儿去啦?没有啦!”嗬,这王氏可急啦:“这一定是你说横话叫他听见啦,一害怕就跑啦!不是投河就是觅井!找吧!”

  整找了多半宿,没有。等到天亮,是苇塘全找遍啦,没有。哈哈,满市街贴条儿啊,找了多少日子还是没有。因为这件事,刘子清把差事也辞啦,上了趟通州,上了趟天津,各处贴条儿满市街找孩子去。找了二年半,没有一点儿音信。一回家两口子就打架。连想儿子带着急,不到三年的工夫儿,刘子清得了场病死啦!刘子清一死,王氏更着急啦,天天儿哭,没有几个月把眼睛也哭瞎啦!整整齐齐六年哪,六年之中毫无音信,连个口信也没有,老婆儿的眼也瞎啦,日子一天不如一天,有点儿产业也吃干啦!

  这天哪,老婆儿正在炕上擦眼泪哪,李子清来啦。李子清一进门儿:

  “嫂子!”

  “哎,子清来啦!坐下坐下。”

  “噢,您吃饭啦?”

  “嗐,我也做不了饭哪,街坊帮着给蒸锅窝头哇就吃几天,喝点儿水就得啦!”

  “跟您打听点儿事;瑞子有信儿吗?”

  “哪儿有信儿哪!……大概其这孩子没啦!我也不指望啦!我应当是这么个受苦的命啊,老来贫,如今老了没人管!”

  “您先别着急,咱慢慢地打听。可有一节呀,嫂子,您得给我想一想,您想瑞子这一走六年,您侄女招弟儿到现在二十一啦,我家里养活这么大姑娘,这不像话!哪怕瑞子有个口信哪,等十年我也等,这个口信也没有,我得等到多咱哪?”

  “嗐,子清啊,别耽误孩子啦,我哪,也没有使唤儿媳妇的福,这么办:您转聘吧!”

  “那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您转聘吧!”

  李子清来了好几趟,这老婆儿呀让人家转聘。转聘是转聘啊,这李子清没把定礼——那两个小戒指退回去。李子清本来要退,老婆儿说这个:

  “嗐!算一块儿能值几个钱哪,让孩子戴着吧,爱戴就戴,不爱戴把它卖了买糖吃,我不要啦!瞧着更难受!”

  就这么着,俩小戒指没退,就把招弟儿另给了主儿啦!

  嗐!给这主儿太精心啦!这招弟儿出息得好看,一朵花儿似的,长相、身量儿,瞧哪儿有哪儿,二十一岁,挺规矩一个姑娘。给了一个货郎儿——就是卖绒线儿的,这卖绒线儿的都四十多啦,大麻子,一辈子没进过澡塘子,人没到味儿先到!这都不要紧哪,还是个老缝——豁子!嗬,牙床子、门牙都往外龇龇着,这份儿难看哪!

  怎么会给他啦?这件事才巧哪!这老缝啊姓王,行三;叫王三。这王三有个姐姐,在宅门儿里当女佣人。跟宅门儿这位厨子俩人不清楚。这件事让本家儿知道啦,把他们俩人都散啦!散了之后,这厨子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这厨子姓什么?姓赵哇,叫赵三丰,这赵三丰啊是顺治门外头车子营的厨子头儿。您想,他有这个毛病——净跟女佣人胡闹,谁还找他哪?都不找他,他就总没有事。没有事怎么办哪?这女佣人养活他。——这女佣人家里本来拥人,生叫他们俩给气死啦!就这么着,这女佣人挣多挣少完完全全交给赵三丰,合着赵三丰这一家子吃这女佣人吃了十来年。

  近来赵三丰啊一步升天——有闹事啦!什么阔事呀?有个礼亲王把赵三丰找去当大厨房,这赵三丰手艺好哇,礼亲王吃他的菜吃的对味,因此赵三丰很得宠。这些日子礼亲王又当了一份儿得意的差事,什么得意的差事呢?他当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大臣(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就是外交部哇)。礼亲王啊常请外国人吃饭,外国人最爱吃中国饭,是吃过赵三丰做的菜的外国人哪都夸这厨子的手艺,赵三丰这一下子就抖起来啦!哪一天都得摆多少桌酒席,他手下的厨子就用了二三十个,嗬,这赵三丰就算一步登天、发了财啦!

  赵三丰发了财之后不久,老婆也死了,就把这女佣人王氏接来啦,两个人就算正式的夫妻啦。接来之后,赵三丰一想:“这十几年全仗她养活着我,如今我得报答报答她!她有个卖绒线儿的兄弟,给他娶个媳妇吧。”

  两口子一商量,把王三找来一说:

  “兄弟,我打算给你说个媳妇,你愿意不愿意呀?”

   这老缝啊说话这个味儿:

  “行啊,姐夫,姐姐,好啊!娶媳妇可是娶媳妇,别瞧我今年四十二啦,我是初婚,我可要挑人儿,不好我可不要!”

  “好好好,你挑,只要这个人是那么回事,姐夫就给你娶!说,你要谁吧?”

  “叫我说啊,姚家井有个李子清,李子清他姑娘叫招弟儿,我就要她。除了招弟儿,我谁也不要!”

  老缝要这招弟儿,

  这王老缝啊打二十来岁就在那儿做买卖,在那边儿挺熟,他就爱这招弟儿。招弟儿十八岁的时候儿买针买线,常跟他打交道,一买线的时候儿呀,他特别给得多:

  “招弟儿呀,你吃饭啦?”一边地说着活儿呀,一边儿捯着线,“你今儿的辫子梳得挺好哇,你这辫子是你妈给你梳的啊?”一边儿说,一边儿捯线,“你……十几啦?脚裹得挺周正啊!”这招弟儿不理他。招弟儿不理他,他那儿捯线哪老捯,他这线要是捯完了,招弟儿不就走了吗?越说越没有完哪,招弟儿买两个制钱儿的线,这一团线半斤多全捯完啦!

  我瞧出便宜来啦,我也那儿买线去。

  “啊,张寿臣买呀,买多少钱的?”

  我说:“买一吊钱的吧。”

  花一吊钱哪给了我也就是三尺线,赚我的钱补招弟儿的亏空!

  这招弟儿讨厌他不是?他可爱招弟儿。非她不娶。赵三丰哪,有钱有势力:

  “不要紧,咱们托人,打听打听。”

  这一托人哪,宛转周折,好几个朋友这么一找,就找到了一位在姚家井住的媒婆儿啦。这个媒婆儿姓左,叫左大脚,两只老大的脚,专管说媒拉纤儿。这左大脚当媒人哪,跟李子清一念叨,她不这老缝不好,净夸这赵三丰:“他姐夫怎么怎么趁钱,怎么怎么有势力,现如今礼亲王府大厨房……”嗬,足这么一夸!

  这李子清啊正赶上手里头紧,等用俩钱儿。说:

  “我这姑娘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主儿,我可得使钱。”

  “你使多少只管说。”

  “我使一个礼。”

  这一个礼是多少钱哪?那阵儿光绪年间,说银子,九十六两啊就算一个礼。这媒人哪跟赵三丰一念叨,说李子清要一个半礼,半个礼是四十八两啊、合着她自落四十八两。赵三丰满不在乎,一个半礼当时就拿出来啦,这还不算,放定的时候儿还是四大金一金镯子、金镏子、金首饰、金兜肚链儿,嗬,这么一铺张,春夏秋冬四季的衣裳,花了不少的钱,这么一放定。这一放定,净是食盒呀就八抬,讲究嘛,给内弟娶媳妇嘛!又给内弟开的绒线儿铺,在广安门大街报国寺买的房子,嗬,很讲究!定日子可就要娶啦。

  这招弟儿哪,不愿意嫁给这个人。没有法子啊,父母的专利可就定规好在九月底娶啦。好比这么说吧,九月二十六娶,九月二十五哇,嘿嘿,瑞子回来啦!您说这不是巧吗!要不是这么巧怎么会有这出奇的案子哪!

  瑞子这几年上哪儿去了哪?皆因他爸爸要打他,他一害怕呀,出了大门往南去就是城墙啊,上了城墙,打那边儿就下去啦。那位说:“城墙那么高,他能上得去吗?”凡是我们北京的孩子全如是,上城墙下城墙那是方便之极啦。怎么回事呀?小时候都爬城墙搞酸枣玩儿,凡是挨着城墙住的孩子,谁也不花钱买酸枣儿,都上城墙上摘去。这瑞子顺着城墙就下去啦。下去之后,从护城河广安门桥那儿过河,过了河撒腿就跑。跑到哪儿啦?跑到马家沟。在马家沟蹲了一宿,等到天亮,找那边儿住户要点儿吃的,吃完之后也不敢回家,那么怎么办哪?正赶上有打着旗儿招兵的,他就报了名啦。

  报了名,到哨官那儿得问。哨官是什么?那阵地的哨官哪就好比现如今的连长。到他那儿一点名。这哨官问:

  “你多大哩?”

  “我十五啦。”

  “十五岁的孩子能当兵吗?” 

  “我—一我在家里偷了我爸爸二两银子,我爸爸要打我,我就跑出来啦!”

  “嗯,因为啥偷二两银子?”

  “因为我在学房里头要钱!”

  “学房?噢,你还认得字儿!”

  “认得不多。”

  “啊,好好,你写一个条儿,把你的履历、姓名、年岁、住址都写上,我看看。”

  这孩子就写了这么一个条儿,写完之后,双手递给哨官。哨官接过来一看哪,乐得闭不上嘴儿啦:

  “嘿,你这个字儿写得太好,好!真他娘的有意思儿!”

  “是,哨官,您看哪个字写的好?”

  “啊,都不错,全是黑的!”

  多新鲜哪,墨笔写的不是黑的!这哨官不认字。哨官还有不认字的?那个年月呀统领都有不认字的。从这天起这孩子就在这儿当书记,吃一个兵的饷。当书记每天没有多少事,天天儿吃完了饭就跟着练——下操,什么叫杠子啊,哪叫皮条啦,全来着。这孩子呀吃松心饭,这么一摔打,几年的工夫长成人啦。长成人啦,上司挺赏识,这么一保举他,说现如今跟着谁哪?跟着两江总督哇刘坤一,在刘坤一手底下当“戈什哈”。“戈什哈”是满族活。什么叫“戈什哈”呀?就是副官哪。刘坤一挺喜欢他,保举他四品军功,能戴三品项儿,是刘坤一跟前的红人儿。

  刘坤一坐镇南京啊,这年西太后调他进北京来议论什么事情,这刘坤一就带着他手下人来到北京啦,住在贤良寺。贤良寺在哪儿?就在东安市场后身儿煤渣胡同那一溜儿,是外任官来啦?font color="#006699">甲∧嵌?/p>

  这年瑞子二十一岁。从十五岁离家,到现在整整齐齐六年啦,今天回到北京,想请假去看望自己的父母。刘坤一正在书房坐着哪,瑞子进来请安:

  “回事。”

  “什么事?”

  “跟帅爷您回呀,跟您请三天假。”

  刘坤—一听就不乐意啦,说:

  “什么事呀!什么事请三天假呀?我刚到北京,挺忙的,明天还得面圣,还得拜客。你有什么事?”

  “是,我也知道您忙,皆因我呀离家六年啦,始终没回来,这个信都没有,今天到家啦,我想我的父母,父母年岁都六十多啦,我回家呀看看父母。”

  “嗯,哪儿住哇?”

  “我家就在姚家井。”

  “姚家井在哪儿呀?”

  “广安门里头。”

  刘坤一说:

  “这也不至于请三天假呀,即便你今天去,夜里头关城,进不来城啦,也就是明天回来呀;到家里瞧瞧,何必三天假?”

  说到这儿呀,这瑞子脸一红。在老年间青年人一提完婚,脸必红。

  “是,还有一件事,因为我呀自幼定了一门亲,也在我们一个村儿,跟我同岁,也二十一啦,要能够择个好日子完婚哪,就得三天工夫。”

  听到这儿,刘坤一乐啦:

  “好哇,这是人间大道理呀!好吧,我给你两天假,回到家定了日子,赶紧回来报告我,一切一切的我这儿给你预备。好吧,先到帐房儿拿五百两银子吧。”

  这孩子道完了谢,领了五百两银票。同事们都给他道喜:

  “好哇,定规好了日子我们喝您的喜酒!”

  “您众位这儿辛苦吧!”

  说话就把自己的小包袱拾掇起来啦。包袱里头有点儿银票,这是这些年他存的。这些年这孩子可规矩呀,连烟他都不抽,人家要钱,他在旁边儿睡觉,绝对没要过钱,因为什么?他受过要钱的害。这几年自己存的有二百多银子,连这五百多银子搁到一块儿,腰里还带着点零的——有四十来两,一共有七百多银子,包起来之后,把衣裳换好了,回家。

  穿的什么哪?穿的是缎子面儿旗呢的这么个夹抱儿,青咔啦马褂儿,大绒的套裤,底下是皮底缎靴,腰里头系着一根蓝色的带子,垮了把绿鲨鱼皮鞘腰刀。腰刀把儿冲后,把儿上啊挂着他那顶大帽子,帽子上头是线穗子,亮蓝顶儿——三品。

  要雇车一直到姚家并可不行,因为什么?那阵儿是轿车儿不往那边儿拉,那边儿拉捎不回座儿来。要到姚家井得先雇到牛街子北口儿。瑞子到了牛街子下了车,天在什么时候哪?太阳啊快落啦。他就顺着牛街一直往南,到南头儿老君地,再往西南一偏就回姚家井啦。

  赶进了姚家井村口儿,太阳就落啦,迎面来了一个老头儿,他一瞧这老头儿,认得呀,这是比他长一辈儿的老街坊。赶紧站住啦,把腰刀摘下来在手里提着,过来请安:

  “您好哇,老叔!”

  瑞子一请安,这老头儿瞧着他一愣:不认得!怎么哪?小孩儿变模样,老头儿不变。一瞧他大帽子蓝顶儿三品。这老头儿就还礼:

  “噢噢,嗬,这位大人,您认错人啦吧,您认错人啦吧?”

  “没有,我哪儿认错人啦!您不是某人某人我老叔吗?”

  “啊,我是呀,您是哪位呀?贵姓啊?”

  “嗬,老叔,您都不认得我啦?我叫瑞子,我出外六年啦、今儿个回来啦。”

  这老头儿一听,一吐舌头:

  “啊啊啊,噢,你是瑞子啊,哎呀,我这眼可太拙!我有事情,改天见吧,改天见吧!”

  这老头儿没说几句话,言语支吾,抹头就走啦!

  老头儿一走,这瑞子心里怎么想哪?“唉!人哪可千万要学好哇,我偷我爸爸二两银子,就这么一点事情,虽说过了六年啊,老街旧邻的见了面儿还不受理我哪!”其实不是那么档子事。

  那么这个老头儿因为什么不跟他说话呀?这老头儿啊知道他们这门亲事:招弟儿呀跟他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明儿一早五豁子就给娶走啦,招弟儿就归王豁子啦。王豁子他姐夫是赵三丰,有礼亲王的人情,惹不起。瑞子戴这么个大帽子——三品项儿亮蓝,我们这儿项大的官儿是守备,守备是白顶儿.这明儿早晨谁是娄子,碰巧就许出人命!我跟他说话说的工夫儿大了我有嫌疑,明儿早晨这场官司我受不了!凡是老年人把官都怕在心里,故此不敢跟他说话。

  这个事情啊瑞子不知道,瑞子进了村儿见了老婆儿也是这个样子。见老婆儿是婶子、大娘,过来一请安,一说活儿,这老婆儿一问明白他是谁,抹头进去,咣当,就把门关上啦!“这是怎么档子事?”瑞子莫明其妙!

  不会儿来到自己家啦,一瞧住的这三间北房啊,旁边儿拿杠子支着,房头儿的草长得挺高,篱笆墙啊歪七扭八,窗户纸呀破破烂烂,瞧这样子呀心里又难过又凄惨,在外边儿就叫:

  “妈!妈!”

  这么说,他知道他爸爸死了吗?他不知道,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叫爸爸哪?人之常情啊!

  叫了两三声,里头才答碴儿:

  “谁呀?谁这么缺德呀?干吗,在这儿恶心我呀!别叫啦,这儿都死绝啦!”

  说话的声音是他妈的声音,直生气。这是为什么哪?这里头有原因:瑞子回来的工夫儿,李子清刚出门儿。瑞子要是不跟那老头儿老婆儿说话呀,回到家来正碰上他丈人李子清。李子清干什么来的哪?李子清上这儿来是一份好意啊,一进门儿瞧见这老婆儿把被卧也销好啦,坐在被卧上啊,低着头发愣,李子清一进门儿,老婆儿就问:

  “谁呀?”

  “嫂子,您还没睡吗?”

  “哎哟,子清来啦!”

  “嗯!”

  “我坐一会儿就睡。”

  “哈……有点儿事!”

  “什么事呀?”

  “明天请您喝杯喜酒,您早点儿去,送招弟儿上轿!”

  嗬,老婆儿蹿啦!

  “子清啊,你……你……你这是成心气我呀!”

  “哟,嫂子您这是怎么啦?”

  “怎么啦?我老头子也死啦,儿子到如今一点儿音信没有,一个花儿似的媳妇儿明儿早晨让人娶了走,我……我还送她上轿?我出殡吧!我送三吧!这是哪儿的事?你……你这不是成心嘛……”说着说着老婆儿就哭啦。

  “我是好意!”

  “我不管你好意歹意,你给我添麻烦,你……你出去!”

  李子清也不能再跟瞎老婆子说什么啦,走啦。

  李子清走啦,这瞎老婆子坐在炕上就哭。正这儿哭着哪,一想:“我哭管什么呀!”擦了擦眼泪,要睡觉。就在这时候儿外头“妈,妈”地叫,这一叫,给老婆儿叫烦啦!“啊,这是谁恶心我?别叫啦,这儿都死绝啦!”

  瑞子进来啦,进屋一瞧:屋里漆黑,这份凄凉啊!又定了定神一看,他妈在那儿坐着,眼睛大概是瞎啦!屋里破破烂烂,瞧了半天没瞧见他爸爸,骨肉情长,把腰刀跟包袱往炕上一扔,过来把妈妈抱住了,往地下一跪,连哭带叫!

  “妈,妈!”

  这老婆儿哪:

  “哎哟,你是谁呀?”

  “我是瑞子呀!”

  一说瑞子,这老婆儿把手指头搁嘴里就咬。干吗咬哇?一咬要是疼哪就不是做梦,不疼啊就是做梦。把手指头往嘴里一搁,牙也不对口儿啦,还得歪着嘴找俩对口儿牙。你倒是慢着点儿咬哇,“康昌”一下子,嗬,真疼!老婆儿也顾不得手指疼啦,把孩子一抱:

  “哎呀,孩子,你哪儿去啦?到今儿你才回来!”一边儿哭,一边儿摸这孩子,嗬,一摸身量也长成啦!再一摸身上的衣裳挺滑溜:“孩子,你哪儿去啦?”

  “我呀……”如此这般这般,瑞子把经过呀这么一说。

  “哎呀,你怎么不往家里写信哪?”

  “我不敢来信哪,皆因为当兵不知道开到什么地方儿去,我往家一写信,我爸爸准得找我去,我要在那儿还好。要不在那儿,开到别处儿去啦,我爸爸到那儿就补空啦,故此呀没往家来信……我爸爸哪?上哪儿去啦?”

  “你别问啦!你爸爸呀皆因你走啦,我们俩净打架,他上趟天津卫也没找着你,连想你带着急,他死啦!我的眼睛也瞎啦!”

  瑞子哪,父子情长,一听爸爸死啦,急得自己直跺脚,放声痛哭。妈妈倒劝他:

  “得啦,得啦,你回来啦就算行啦,你爸爸呀也到年岁啦,父母 不能跟你一辈子,总算我没白瞎眼睛,我把你盼回来啦!好啦,好啦,哎,你吃饭啦吗?我给你做饭去。”

  “您别做饭啦,我饿了回头上街买点儿什么得啦。”说着话儿就把包袱打开啦:“给您哪,这是七百四十两银子。”把银票就递过来啦。

  老婆儿接过来就闻。闻什么哪?那阵儿银票跟如今不一样,那阵儿银票印的都有油味儿。老婆儿这么一闻哪。

  “哎哟,嗬!这是多少哇,孩子?”

  “这是七百四十两。”

  “哎呀,我跟你爸爸过了这么半辈子啦,我也没有见过这么些钱!好,我给你收起来,哎,过些日子拿这笔钱,我给你说个媳妇儿!”

  这瑞子一听这句话啊,不对劲儿,“怎么……不是有媳妇儿吗?怎么还说媳妇儿?”不好问,到这时候儿又不能不问。

  “妈,干吗还说媳妇儿啊?不是……小时候儿定的我李叔他们那儿的姑娘——招弟儿吗?”

  “哎哟!嗐!我走嘴啦,你就别问啦,你就别问啦!——你吃什么不吃呀?”

  “我不吃呀,您干吗不叫我问哪?”

  “嗐,别问啦!”

  “您得说呀,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您说说,我明白明白,是招弟儿死了怎么的?”

  “死了也……嗐,孩子你别问啦,这个事情啊可不怨人家啊,这怨我;你出去六年连个口信都没有,人家那么大姑娘,二十一啦,搁着不像话呀,我让他们转聘,明儿个就娶啦!你要是爱瞧哇,明儿早晨起来瞧瞧轿子得啦!”

  嗬,瑞子这么一听啊,万丈高楼失脚啊!一想:“嗐!小时候不学好,就捅这么大娄子!就为耍钱、偷了爸爸二两银子这么点儿事。害得我爸爸也死啦,妈妈眼睛也瞎啦,媳妇也归了人家啦!嗬!……这事情我得打听打听,打听招弟儿嫁这个人是干吗的,比如这个人跟我年岁相仿,人品比我强,这样儿我心平气和;要是年岁比我大,相貌不如我,又没有好事由儿,招弟儿以后受了罪,她得骂我一辈子!我得打听打听是嫁给谁。”

  “这不要紧,妈,您只管放心,招弟儿嫁了人,我再娶一个,那不算什么!”

  “哎,这话我爱听。”

  “那么她嫁给谁啦?您知道不知道?”

  “嗐,我怎么不知道哇!嫁的这个人你也认得,他在这儿做了多少年的买卖啦!”

  瑞子一听:

  “做了多少年的买卖……我也认得,一定比我年岁大呀,是谁哪?”

  “就是卖绒线儿的,那个摇铃儿的王豁子!”

  “王豁子?……”

  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因为男小孩儿呀对于卖绒线儿的不接近,女小孩都认得。

  “哎呀,王豁子!人没到味儿先到!我们小时候儿他就三十来岁啦,如今得过四十!”

  “可不是他嘛!”

  瑞子这么一听啊,心里头一盆火似的:这不是糟啦!招剃儿得骂我一辈子!怎么嫁这么一个人?说什么我得到她家,把我心里话;为什么不往家写信,怎么个意思,对她说说。让招弟儿明白明白,别让她骂我!心里想:我怎么去哪?不去不行,非去不可!

  “妈您睡觉吧。”

  “我说话就睡,这不是擦油灯哪吗?这灯净是油泥,多少年就不点它啦,你去倒点儿油,搓根棉花捻儿,好照亮儿,你也睡吧!”

  “您先睡,我出去一趟。”

  “你上哪儿去呀?你出去上哪儿去?可不许找寻人家李子清去!”

  “我上人家那儿干吗去呀!”

  “那么你出去上哪儿呀?”

  “我到街坊四邻家里,给人家道道谢呀!”

  “有什么谢可道的?”

  “您瞧,我爸爸死啦,人家帮忙没帮忙?”

  “帮忙啦!”

  “您眼睛瞎啦,挑挑儿水都得街坊给您挑,我不得给人家道道谢吗?婶子大娘人家照顾您,我回来啦不给人家道道谢,那对吗?”

  “对不对的也得明儿去呀!”

  “明儿去也行,其实我就是永远不去,人家也不能说什么,可得分怎么回事:我要是要了饭回来啦,我哪儿也不去,人家也不能挑我;如今大小我是个官儿呀,我要不给人家道道谢去,回头人家撇嘴,说我一做了官儿就瞧不起老街坊,这个骂名咱担得起吗?我得给人家道道谢,跟人家说几句人情话。”

  “哎,这也对,快点儿去,别耽误着,我这儿给你铺炕,赶紧回来睡觉。”

  “是啦,是啦。”

  这老婆儿一边说着话,一边儿摸着就把腰刀拿过来啦,怕他拿着凶器。

  这孩子打家里出来一看,街坊们都开着门探头儿往外瞧着。怎么?他这一回来,在街上见了几家老街坊,一个传一个,全村儿都知道啦,都探头儿往外瞧着。等见他一出来,乒当光啷,全都把门关上啦!

  瑞子到了南头儿,来到李子清的门口儿。李子清住了这么一座小三合房儿,棋盘心儿,北房三间,一东一西,这么个起脊的小门楼儿。家里头明儿聘姑娘,可连棚也没搭,就在墙垛子上贴了两个喜字儿。

  瑞子到这儿一想:“我叫门不叫门哪?叫门跟他说什么呀?不叫门我干吗来啦?”刚要上台阶儿,这工夫儿门开啦,打里面出来个老头儿。谁呀?李子清。那位说;“他怎么这么巧,出来啦?”我还没说招弟儿家里这档子事哪!

  这门子亲事招弟儿根本不愿意,说死说活不嫁王豁子,天天儿哭哭啼啼,眼睛都哭肿了,脸也不洗,头也不梳!她妈呀就催:

  “洗脸吧,洗脸吧。”

  “我洗脸干吗呀!”

  “梳梳头。”

  “我不梳头!梳头干吗呀?!”

  “你把那戒指戴上。”

  “我戴它干吗呀?!”

  “你总得戴呀,那是定礼呀,到时候儿怎么不戴呀!”

  “哎,戴!”

  戴可是戴呀,她把刘家那俩小戒指戴上啦!圈口儿小,拿剪子撑啊,她给戴上啦!

  老婆儿一瞧:

  “嗐,这俩戴它干吗呀!戴黄的呀!”

  “我不戴,这俩就是我的装裹!”

  嗬,她说刘家这俩小戒指是她的装裹!

  老头儿跟老婆儿到一块儿一嘀咕,老婆儿可就骂老头儿:

  “你瞧你办这缺德事,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四十挂零才生这么一个姑娘,咱们俩六十多啦,就这么一点儿指望;她要是因为这们子亲事心里一窝囊,这孩子要是死了,我可跟你拼命!”

  老头子也没法子:

  “已经到这时候儿啦,我有什么主意呀!哎,晚上她要投河觅井这可要命!看着她吧——咱们俩倒换班儿看着,反正到娶的时候儿别出事,就完啦!”

  谁看着哪?这刘氏娘家有个侄女,十三岁,小姑娘叫玲儿,把这玲儿找来跟她表姐呀一块儿做伴儿,告诉玲儿:

  “我们两口子睡觉的时候儿你可别睡,等我们睡醒了,你再睡觉。倒换班儿看你表姐,多咱上轿,就完啦!”

  天天儿这么看着。今天李子清这么一想:“今儿晚上是要紧的关头哇,明儿早晨轿子一来,一上轿就完啦。得弄点儿酒喝提提神。”找了把酒壶,上小酒铺儿打酒去。才推开门儿一瞧,门口儿站了个小伙子,这老头儿就不愿意。因为什么?在老年间,家里有大姑娘,门口儿站着小伙子,他不愿意。

  “你找谁?”

  瑞子往前一抢步:

  “您好,岳父!”

  这个人一请安叫岳父,老头儿他不爱听。

  “嗨,你怎么胡认亲戚呀,你是谁呀?”

  “您不认得我啦?岳父,我不是瑞子吗!”

  这儿一说瑞子呀,这老头儿就觉得脑袋一阵发晕!

  “啊!瑞子?哎哟!”到跟前一瞧,可不是瑞子嘛!“哎呀!你哪儿去啦?”拉着瑞子的手。

  这瑞子说话声音特别大,他为的是好让院儿里听见,说:

  “您要问哪,我呀皆因小时候儿没有出息,偷我爸爸二两银子,我爸爸要打我,我跑啦,当了兵,这几年哪差事不错,跟两江总督刘大帅呀当戈什哈,我们大帅呀保举我四品军功,三品顶戴,这回跟着大帅听到北京来,住在贤良寺……”老头儿这么一听:

  “啊,啊,啊,你这……”

  “我这不是回来啦吗?就为的是完婚回来的,先知会您一声儿,这两天我要完婚!”

  嗬!老头儿一听啊,脸也白啦,腿也颤啦,这下子可要了命啦!一个姑娘给了俩主儿,两边儿都有势力,这位是三品,那边是礼亲王府的红人儿,这不是要命嘛!老头儿一肚子话,没地方儿跟他说去。那位说:“怎么会没地方儿说?上茶馆儿说去。”茶馆儿说不成,天什么时候儿啦?定更来天,茶馆儿早就关门啦!再说这儿是姚家井乡下,没有茶馆儿。那么就在门口儿说吧,不行,这几家儿街坊全把门打开,露着一道缝儿,有把脑袋伸出半拉的,有把耳朵搁在外头听的。这车子清也知道:把姑娘给了三豁子,这边的街坊都反对,大伙儿都不愿意理我,我在这儿跟他一说,旁边儿要出来几位街坊一多嘴,一加盐儿,就许出人命!……别处?……苇塘?苇塘怎么说去!菜园子?菜园子怎么说!这不是要命吗!

  李子清就怕瑞子进院子,还是非住院里让不可。

  “嗐,这是哪儿的事!你进来,你进来。”

  这瑞子正想进去哪:“好好!”进来啦。

  进了大门,拐过影壁,这老婆儿可就打上房屋里出来啦。因为什么?听外头话声音挺大。老婆儿可就问:“谁呀?”

  他往前一抢步:

  “岳母,您好啊!我是瑞子,我回来啦!”

  “哎哟,瑞子,你怎么回来的这么巧哪!今儿个你回来啦,明儿早晨你媳妇儿就让人娶走啦!屋里坐。”这就往屋里让。

  急得李子清要咽气:

  “你往哪儿让啊?往哪儿让啊?”

  往北屋一让,跟他闺女就见着啦,他不让往北屋让。

  “来来来,东屋里,东屋来!”在东屋让。

  这门东屋原先没有人住,如今糊了糊,炕上铺上领席,把被卧摆上,屋里掏一张桌子,俩凳子,就为明天来了亲友好有地方儿坐。

  “来来来,屋里来,屋里来!”一拉风门儿,把瑞子让这屋来啦,“坐下,坐下。”

  瑞子坐了啦,老头儿也坐下啦,把酒壶往桌地上一放。这老婆儿也进来啦,老婆儿进来拉着这扇风门儿,小脚儿哇,跷着一条腿。

  这条腿往这儿一别,一瞧这瑞子,越瞧越爱、越瞧越爱,右手指着老头子:

  “哎呀,老缺德呀,你瞧你办的这叫什么事!这位姑爷多好哇!

  这么好的姑爷不给,你给那王豁子!你这才叫扔了金条收炉条哪!嗐!”

  “老帮子,你就别抱怨我啦!这就够我受的啦!你别搭碴儿呀,让我跟瑞子——我们爷儿俩说几句话。瑞子,这个事情啊,我这一肚子苦处我跟你念叨念叨。可不是我不愿意把姑娘给你,我愿意给你,小时候定这门亲事的时候也是我先说的,我愿意!谁让你走了六年,一点儿音信没有哪!你爸爸也死啦,你妈也瞎啦!我哪,跟你妈合计了好几回,你妈愿意让我找主儿,我才给你妹妹另找的主儿。阴错阳差,你今儿回来啦,明儿人家娶!如今哪就看你积德不积德,你要是积德哪,你往开里想,明儿个呀让人娶,别让我为难,你哪算救我这条命!你妹妹让人娶了之后,你怎么办哪?往后哇挑着样儿说,你想说谁家的姑娘我给你说去,我这儿还有五亩园子,四亩苇塘地,我全把它卖了,这座三合房儿也卖了,卖了之后哇,这笔钱完完全全都帮着你成家!这个哪,是你的一份德行!你要是不做德行哪,你是非要招弟儿不可哪,也就是让我急死!两条道儿由你挑,做德行不做德行在你!”

  要说李子清说的这篇话是有理的话,人家有理,转聘是他妈的主张。瑞子到了这个时候儿,低着头是一句话也没有啦,怎么哪?跟人家说不出理去呀。他来的那份儿意思呀,也就是想把自己的肺腑之言说说,让招弟儿知道知道。

  就在这个时候儿发生变故啦!发生什么变故啦?外头有人。难哪?这里这么一嚷一说,玲儿这孩子来啦!把窗户纸捅一个窟窿,往屋里这么一看,一看她这个姐夫,嗬,长得漂亮,穿的衣袋也整齐,缎子袍子、咔啦马褂儿。就埋怨他姑父:哼,老缺德,这么好的姐夫他不给,给那么一个王豁子!她看了一会儿,可就上北屋去啦。

  这招弟儿听说有人来啦,也不清楚怎么回事,正在屋里抹眼泪儿呢!

  “姐姐,你别哭啦,这个姐夫来啦!这个姐夫可漂亮啊,可比那豁子姐夫强!走,我带你瞧瞧去!”

  招弟儿跟玲儿出来啦。来到这儿,这玲儿一指窗户上的窟窿,意思说:你不用捅啦,我这儿捅了一个啦。这招弟儿从窟窿里一瞧自己的丈夫,打小时候就漂亮,到这时候儿出息得更好看啦;一听他爸爸说的话,她反对,她在外头咬牙:活该,活该!气死你,气死你也不多!嫁豁子?我是不嫁他!反正我是绝对不上轿,即便上轿我也死在轿子里!今儿他回来正合适!

  再一瞧哇,这瑞子一低头,看这个意思呀瑞子要点头,招弟儿可就急啦,到誘his file is decompiled by an unregistered version of ChmDecompiler.Regsitered version does not show this message.You can buy ChmDecompiler at: http://www.etextwizard.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