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翡翠白玉汤

刘宝瑞述 殷文硕整理

  想当初,在元朝末年,朱元璋领着常遇春、胡大海这哥儿几个大闹武科场,后来弟兄失散,他单身独马逃出都城。一路上又冷又饿,人困马乏,好容易找到一座破庙,翻身下马,只觉得头晕眼花,昏倒在地。
  过了好长时间,从那边来了俩人,这俩人的打扮太惨啦:
  头发通年没梳——支楞巴权,
  脸蛋经常不洗——泥儿巴咂,
  衣服缺襟短袖——补补巴巴,
  腰里系着绳子——疙里疙瘩,
  脚下穿双旧鞋——破露碎花,
  走起道来带响——踢勒塌啦!
  嘿,瞧这模样儿!
  是俩要饭的。前边儿这个姓常叫先弟儿,挎着个破筐子,里边有几块干悖悖、剩饼子。后边儿这个姓郭叫郭莱,夹着半拉破砂锅,里边盛了些杂合菜,剩菜汤子。到庙门口一看,地下躺着一个人,一摸还有气儿,就给搭到庙里去了。找了点碎枝乱草,点着了暖暖屋子,驱驱寒气。然后把朱元璋扶起来,盘上腿,让他好缓过这口气儿来。工夫不大,朱元璋迷迷糊糊地被烟熏得苏醒过来了。
  他还以为跟常遇春这哥儿几个在一块儿哪,就叫:
  “常贤弟!”
  他是叫常遇春哪,这要饭的一听:嗯?我不认识他呀,他怎么知道我姓常叫先弟呢?朱元璋又喊:
  “过来!”
  那个要饭的更纳闷儿啦!咦?我叫郭莱,他也知道!
  嘿!看这巧劲儿。
  这时候朱元璋一指嘴:
  “我饿!”
  这俩要饭的一看,这人没病,就是饿。心说:这饿的滋味儿可不好受,我们哥儿俩经常跟它打交道。得啦,只当咱们哥儿俩今天要得少,匀给他点儿吃吧。当时就把砂锅搁在柴火堆儿上,热了热递给了朱元璋,朱元璋是饥不择食,端起来咚咚咚全喝下去了。没想到这半锅剩菜汤子灌下去,出了一身汗,好啦!
  朱元璋缓过气儿来,睁眼一看,面前站着俩要饭的,不认识啊。赶紧过去深打一躬:
  “二位贵姓啊?”
  这俩要饭的一听:嗯?怎么刚吃完了就不认识我们啦!
  “我不是就叫常先弟儿嘛!”
  朱元璋一看,这不是常遇春哪,就换了个话题,就问:
  “二位,刚才给我喝的那叫什么汤啊?”
  俩要饭的心说:什么汤啊?杂合菜,剩菜汤儿!俩人一嘀咕:“他要问,咱们就给它起个名儿叫‘珍珠翡翠白玉汤’,怎么呢?你看这里头有白菜帮子、菠菜叶儿,不是象翡翠吗?这馊豆腐不是象白玉吗?剩锅巴碎米粒儿就是珍珠。”
  “对!我们这个叫‘珍珠菊翠白玉汤’。”
  “好,谢谢你们。”
  朱元璋拉马就走了。
  过了几年,朱元璋真把元朝推翻了,在南京城他做起皇上来啦,他和其他统治者没什么区别,照样的剥削老百姓。住的金銮宝殿,穿的绫罗绸缎,吃的海味山珍,娶的三宫六院。真是天子一意孤行,?font color="#006699">甲影偎嘲俅印K得菏前椎模膊桓宜凳呛诘模瞪底雍茫茫〈蛘舛底泳土叮』噬纤祷熬褪墙鹂谟裱裕也蛔瘢?br>   朱元璋当了几年皇上,吃喝玩乐老是这么一套,也腻了。有一天,心里憋得慌,老不得劲儿,浑身懒洋洋的,就跟当年在破庙里那个滋味儿似的。随即传旨:“来呀,叫御膳房给我做一碗珍珠翡翠白玉汤!”
  哎,他把那个剩菜汤想起来啦!
  太监一传旨,御膳房的大师傅可吓坏了,张师傅问王师傅:
  “不知道。”
  “李师傅呢?”
  “我也没听说过。我倒知道珍珠上笼蒸,工夫大了能蒸软了。可这白玉和翡翠,怎么下刀切呀?”
  这个说:“叫做咱们就得做,要是不做,那叫抗旨不遵,活得了吗?”
  结果几个厨师傅一核计,好死不如赖活着,想法子搪过去得了,挑了几颗大个儿的珍珠,上笼蒸了足有多半天儿,又找了几块儿薄薄的蒲翠和白玉,兑了点儿高汤,搁了点儿香菜。央告小太监在皇上面前多给说好话。小太监把这碗汤端上去,朱元璋一看,高兴了,怎么?粉白翠绿特别的漂亮,不但漂亮,用勺儿一碰还叮叮当当乱响哪!
  一喝味儿不对,当时就火儿喽:
  “这是什么呀?”
  “珍珠翡翠白玉汤。”
  “胡说!珍珠翡翠白玉汤朕曾喝过,不是这味儿,端回去重做!”
  嗬!可把小太监吓坏了,急忙跑回御膳房:
  “这下儿可漏子了!”
  大伙儿赶紧问:
  “怎么啦?”
  “怎么啦!万岁爷说他喝过珍珠翡翠白玉汤,这个汤不对。”
  大伙儿一听:
  “得,玩儿完!”
  这回不但是抗旨不遵,还得加个欺君之罪,左右活不了。几个人一商量,干脆实话实说,不会做,请万岁另找能人。小太监把这番话回奏上去,朱元璋一想:这些人都是做山珍海味的,也难怪他们不会做,嗯,就不再降罪给他们了,可我这汤总得喝呀!不但自己喝,也得让三宫六院,文武百官都尝尝啊。于是传下圣旨,全国各州城府县、村庄镇店,到处张贴皇榜,找一个叫常先弟的,那个人不知姓什么——两个会做珍珠翡翠白玉汤的人。
  单说朱元璋当年落难的那个县城里,也贴了好几张。那两个要饭的依然在大街上沿门乞讨。看见衙门口儿对过儿影壁墙上贴了一张告示,围着好些人在那儿看。过去一打听。
  “怎么着?哟!在庙里喝剩菜汤儿那家伙做了皇上啦,正找咱们哪,这可得去!”
  上前就把皇榜给揭了,看榜的俩公差一看要饭的把皇榜撕了,抓住就要锁。这哥儿俩一叉腰:
  “怎么着?难道说给皇上做汤还得锁着去吗?”
  嗬,这下儿可把俩公差吓着了:
  “哎呀,小人不知,多有得罪,二位……”
  二位什么呀?怎么称呼啊?二位要饭的。这不象话呀?二位老爷。什么老爷呀?噢,做汤的,对。
  “二位汤老爷!……”
  汤老爷!
  “……往衙门里请吧。”
  俩要饭的说:
  “车哪?”
  “车……车?您看……这就是县衙门,实在不行,我们哥儿俩把二位背进去得了!”
  嘿!
  老百姓一瞧:
  “哟!怎么大天白日往衙门里背要饭的呀?”
  公差把俩要饭的背到班房:
  “二位老爷稍候,我们回禀县太爷去。”
  这俩要饭的不爱听了:
  “什么?管我们叫老爷,管他叫太爷!他是谁的太爷呀?”
  “不......这......我们的,是我们的,您二位是老太爷!”
  嘿!又长两辈儿!
  县官一听:嗬,在我这个地面上把做汤的人找着了,这回可该我升官发财换纱帽啦。赶紧换上新官衣,撩袍端带毕恭毕敬在二堂相迎,抬眼一瞧,哎?怎么给领进俩要饭的来呀?等走近了一看:这俩要饭的,满脸油泥,一身破烂,光俩大脚丫子。公差还那儿指引哪:
  “回禀县太爷,二位老太爷驾到!”
  县官一听:啊?谁让你给排的辈儿啊!噢,管我叫县太爷,管他们叫老太爷,合着我爸爸来啦?
  就听俩要饭的问:
  “咱们几时进京面圣啊?”
  啊!还面圣哪!
  县官这火儿大了,心说:这俩小子跟我开的玩笑可够劲儿,就冲这模样会做珍珠翡翠白玉汤?到那儿他说不会,得!我是欺君之罪;如果不带他俩去见驾,皇上要是知道了,我是隐瞒不报,哎,也活不了。这怎么办哪?干脆这俩罪名我全不担:
  “来呀!把他俩给我锁上,押解进京面圣。”
  哎,给锁进南京去了!
  这一天,朱元璋接到了奏本,心说:还真找来了!随即传旨召见。县官锁着这俩要饭的来到金殿,知县跪在丹樨三呼万岁,他官职太小,这地方轮不到他来,吓得他浑身颤抖,体似筛糠,净剩哆嗦啦。偷眼一看:这俩要饭的冲着皇上笑嘻嘻的在那儿直点头儿。心说:这是怎么回事啊?朱元璋一瞧,正是当年在破庙里救自己的那俩人。心里暗暗埋怨县官:你真糊涂啊,怎么不给他俩换件衣服再来见我呀!让文武百官一看,我当初跟要饭的在一块儿混!那多寒碜哪?于是就说:
  “两位爱卿,为何装做如此打扮呢?”
  问为什么装这样哪?
  这俩要饭的也回答得好:
  “我们什么模样啊,不是老这样吗?”
  哎,老这样!
  接着又说:
  “不过现在多混上了一挂铁锁链子。”
  朱元璋赶紧借题发挥喝骂县官:“嘟!糊涂的东西,竟敢把朕聘请来做汤的人给上了刑具,真是胆大妄为,推出去,斩了;”
  俩要饭的一想:别这么便宜他呀!就跟皇上说:
  “万岁开恩,饶他一死,把他留在我们哥儿俩手底下,当个做汤买作料的小伙计得了。”
  嘿!他俩把他留下啦!
  朱元璋一听就答应了。拨银五百两,另设御膳房,制做珍珠翡翠白玉汤二百份,三天后要大宴群臣。
  三人领旨下殿,来到新布置的御膳房。县官赶紧就跪下了:
  “谢谢两位老太爷的救命之恩。”
  “得了,甭谢了,拿钱买作料去吧!”
  “是,请您二位吩咐,遵奉着圣上的旨意,凭借二位老太爷的神威,下官这点儿小小的才能,无论买什么东西,我都能够买到精而又精,好而又好的绝妙上品。当好了这份差事,还望能得到主子的隆恩和二位老太爷的栽培,把下官往上升这么个四级五级的就行了。”
  “啊!”
  俩要饭的一听就乐了:好嘛!刚顾过命来又想升官发财呀!
  “别费话了,赶紧买东西去!”
  “是是。”
  “去,买它五百斤糙米,四百块儿豆腐,三百斤白菜帮子,二百斤烂菠菜,十斤大盐,五斤砂土,半斤锅烟子,二十挑儿刷锅水!”
  “啊?这……您买这些玩意儿干吗呀?”
  “少说废话,让你买什么,就买什么,少买一样皇上喝着不对口味,拿你是问。滚!”
  哎,给轰下去啦!
  没半天儿工夫都预备齐了,可就是白菜帮子跟刷锅水它……买不着啊!后来县官儿没办法,就挑着挑子,背着个筐子,到各个饭馆儿、菜铺儿去捡白菜帮子,倒刷锅水!
  两天,都办齐了。俩要饭的一瞧:“这哪儿行啊!菠菜不烂,豆腐也不馊,皇上吃了要是不合口味,怪罪下来可唯你是问。”县官一听吓坏了,赶紧脆下磕头:
  “二位老太爷,您给想个办法吧!”
  俩要饭的说:
  “明天皇上就要大宴群臣了,你买这材料不适用,咱们人手又少怎么办呢?”
  县官说:
  “不要紧,打原来的御膳房调过三个厨师傅来不就得了吗?”
  这三位厨师傅一听是调去做珍珠翡翠白玉汤,嗬,这份儿高兴啊!
  这个说:“这回咱们得好好跟人家学一学。”
  那个说:
  “对,别让这个手艺失传喽”
  哎,还怕失传了哪!
  俩要饭的一看人都来了,说:
  “咱们一块儿做珍珠翡翠白玉汤吧!来,你们俩焖饭,记住!米可别洗,一洗就走了原味了!焖得了,上头的饭不要,就要底下的煳锅巴。”
  这个厨师傅纳闷了:
  “这干什么用啊!”
  那个说:
  “少说话,咱们不是学能耐来了吗!”
  “哎,哎!”
  又指这县宫:
  “你也别闲着,把这豆腐倒在刷锅水里泡,然后下手抓!……”
  “抓?……”
  “?font color="#006699">甲ニ榱耍侔阉岬教舻紫律梗姑傲伺荻埂!?br>   “是。”
  御膳房还有一个厨师傅呢!
  “你过来帮我们哥儿俩择菠菜,把那好的全扔了,把那烂的都留下!”
  嗯?这么一吩咐,大伙儿全糊涂了!
  干吧,连夜的加工啊,天也快亮了,这县官跟三个厨师冲着这些个烂菠菜,糊锅巴、白菜帮子、馊豆腐——发愣!等太阳一出来晒得这几桶刷锅水直泛味儿,三个厨师傅就问县官:
  “这位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做这珍珠翡翠白玉汤啊?”
  县官没好气儿地说:
  “别问我,问那二位老太爷去!”
  俩要饭的一听就接过碴儿来了,一指这桶:
  “珍珠翡翠白玉汤不就在这儿吗,十成已经完成了七成半啦,就等着皇上吃完了咱们领赏吧!”
  大伙儿一听:还领赏哪!不发配出去就是好事儿。就这烂菜糊饭臭汤还大宴群臣呢!好家伙,等着吧!碰巧了就许抄了家。
  就瞧这要饭的从桶里舀了点儿汤,尝了尝:
  “嗯,行,还差不离!”
  那个由桶底下捞了点儿碎豆腐,搁嘴里一吧嗒:
  “好!够味儿!”
  够味儿?
  过来一拍县官的肩膀:
  “这豆腐是你的手艺,我们哥儿俩一定启奏皇上说这汤是你做的,让你升官发财!”
  县官一听:
  “老……老太爷您饶了我吧!”
  御宴时候将到,俩要饭的叫厨师跟县官把几桶菜重新回锅,一人拿一根儿擀面杖在锅里和弄,把盐倒在锅里头,又掺上几把砂土,尝尝不够牙惨,再来点儿!
  这个说:
  “颜色不够深哪?”
  那个说:
  “锅烟子哪?”
  哗!一大包锅烟子倒到锅里头了。俩人随添作料随着尝,随着搅和。等到作料添齐了,锅也烧开了,汤也搅匀了,这屋里也呆不住啦!
  怎么?又酸又臭啊!就听俩要饭的说:
  “好啦,赶紧盛!往上端!”
  嗬!
  这天,皇宫内院悬灯结彩,布置得富丽堂皇。皇亲国戚,文武百官早在三更多天就来在午朝门外,净等着喝万岁爷赏赐的这碗珍珠翡翠白玉汤啦!
  这个说:
  “年兄,据小弟所知,此汤用龙肝凤隋,山珍海味,穷下之奇珍异宝,九熏九炼,方能制成,实在其妙无比呀!”
  那个说:
  “这珍珠翡翠白玉汤非同小可啊!想当年家父受皇恩曾尝此味,回家时连连夸赞,今日我等蒙此隆恩,真乃福分非浅,祖上有德呀!”
  还有德哪!
  有一个说得更有意思啦:“各位,实不相瞒哪,为这碗儿珍珠翡翠白玉汤,从昨天早上我就开始绝食啦!”
  咳!
  御宴开始,小太监是一字长蛇阵排成一行,每人手里全捧着个描金朱盒儿,里边都是官窑定烧的盘龙小碗儿,碗里头盛的就是这个珍珠翡翠白玉汤!
  大伙儿一瞧,这小太监真规矩极了,一个个都斜着身儿,扭着脸儿(学),不敢看这个汤。
  头一碗先端到皇上面前,朱元璋一闻:嗯?怎么又酸又臭啊?
  那能不酸臭吗?!
  熏得他一劲儿恶心。哎。当年在破庙里喝这个汤的时候,怎么那么舒服呀!所以老惦记着再尝一次,今天怎么会觉着是这种味道呢?噢,怪不得人们常说,“饿了吃糠甜如蜜,饱了吃蜜也不甜”哪!当初我是饿急了,可今天这汤怎么办哪?又一琢磨:这汤可是我找人做的,对!今天我得喝!不但我喝,让文武百官也陪我一块儿喝!
  嘿!
  满朝文武等这汤端上来一看,啊?这是谁出的主意呀?就这臭菜汤子还大宴群臣哪,这俩做汤的非千刀万剐不可呀,看皇上如何发落吧。
  朱元璋往下一看可就恼了,心说:噢,你们就会跟我享福啊?得啦!今儿咱们一块儿尝尝吧!往起一站,说:“众家爱卿,来!随孤家一同共饮珍珠翡翠白玉汤!”
  一扬脖儿,一憋气儿,咕咚咕咚他先灌下去啦!大伙儿全吓愣了。
  “年兄!”
  “年弟!”
  “啊,皇上他喝了!”
  “那咱们也喝吧!”
  赶紧端起来,跟着也往下灌,有的被这股子酸臭味儿勾引得差点儿吐出来,可当着皇上又不敢吐,怕有失仪之罪。没办法,憋着气儿一口一口地往下咽。甭管怎么样,大伙儿总算把这一小碗儿汤对付下去了。全冲着皇上亮亮碗底儿,那意思是:我们可喝完啦!
  朱元璋一看,哈哈大笑,
  “众家爱卿,孤家找人做的这珍珠翡翠白玉汤,滋味如何?”
  大伙儿都恶心得说不出话来,只好伸出双手,高挑拇指,表示赞美。
  朱元璋一看,忙说:
  “既然如此,来呀!每人再赐三大碗。”
  啊!受得了吗?!